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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的事物:悲情糯扎渡!

普洱微生活网2021-03-19 07:3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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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思辩是一个苦痛的过程,我认为。作家作为公共的知识分子,西方有公共知识分子是社会良心的看门狗一说。汤因比在《人类与大地母亲》一书中这样写道:人类将会杀害大地母亲,抑或将使她得到拯救?如果滥用日益增长的技术力量,人类将置大地母亲于死地;如果克服了那导致自我毁灭的放肆的贪欲,人类则能够使她重返青春,而人类的贪欲正在使伟大母亲的生命之果——包括人类在内的一切生命造物付出代价。在李冬春的文字中,隐约感觉到了一个知识分子对一个工业社会的拷问。由此,糯扎渡在文本中的象征已经超出了地理上的意义。熵的递增规律警示我们:人类社会的进步与发展要尊循可持续发展的原则。“古老的智慧形象常常用一只长颈鸟来表现,它的思想从心脏慢慢地升到头部,这样这些思想就有时间被掂量和斟酌。”(米歇尔·福柯语)从此意义上,《悲情糯扎渡》已经具备了这样的内质。 ————普洱微生活(cub)




正文



后退的事物:悲情糯扎渡


李冬春


它的神灵  是不让我看的。

它的脸 正是我心头的

那面镜子

——摘自拙诗《挽歌》


没有父亲的糯扎渡

2005年4月初的某个中午,我站在因枯水期来临而骤然瘦身和平缓起来的澜沧江边目睹着一个行将消失的事物――糯扎渡,愤怒而绝望。我长久注视着埋在桥头刻有 “糯扎渡”字样的腰高石碑,希望它的裂纹奇迹般蹦出只言片语,哪怕只是吝啬的三个字:狗日的!

但不知其所以然的事物貌似得道高僧,矜持、缄默、内敛,超然度外而又混然不觉地与我檫肩而过,心平气和而又圆滑世故地对我不屑一顾。记忆再往前的1994年仲秋,是我初次与它谋面。那时它的面孔还很人间烟火,就在它所指代的这个渡口,四条腕粗的铁索嚣张地横贯澜沧江南北两岸,上面横七竖八搭起木板成为一座晃荡的桥,供两头的碌碌众生穿梭往来,互通有无,追逐一头被普天之下的草民称为“日子”的怪物。除此还有四脚的牛羊狗猪,或稳重或谨慎或敏捷或笨拙,迎来送往,倒也逍遥。至于那些只能沦为三等过客的虫豸走兽,贼眉鼠眼,专挑夜晚或没人注意的时刻偶尔借道当属情理之事,不足为奇。我是很不喜欢考据的人,一是懒,二是学识有限,所以不知道糯扎渡的来头,无法之乎者也一番。但路让人走桥与人方便打学会撒脚丫子走路就无师自通了,也就是说,糯扎渡铁索桥摇摇摆摆跨在澜沧江头上,无非起个缩短路程的作用。人民没有桥,日子很憔悴,天堑变通途,两岸也就可以通旅、通婚、通商了。仅此三通,糯扎渡铁索桥便足以在当地老辈子的舌头尖活上几百年,不想不朽都难。

那个中午的糯扎渡与十几年前相比,已经面目全非,铁索桥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上游不远处车辆川流不息的钢筋混泥土大桥,那个新贵蹲在虎跳石上,富态、结实、健康,瞅一眼便想傍上去,把整个身心托付出去。好景不长,2005年12月17日,全长238米,主跨径138米,桥宽15米,4车道的糯扎渡大桥竣工通车,新贵同样免不了被拆命运。除了那块遍体黝黑、风雨剥蚀的刻字石碑,糯扎渡被拆得干干净净,铁链、木板、桥墩,无迹可寻,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野渡无人舟自横。从三条搁浅在江边锈迹班驳的捞沙船,可依稀感受到此地与渡口有关,与桥有关,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连接”、“沟通”、“交流”的某种神秘联系。糯扎渡像地下组织的接头暗号,迷糊岗哨换岗时的秘密口令,前些年全国流行的脑筋急转弯,若有若无,似像非像,非鹿非马。站在江边,脑瓜子浮现的是范伟面对赵本山的大彻大悟:“忽悠!还在忽悠!”糯扎渡消失了,不为人知地废弃了,澜沧江像一个突然丢失孩子的父亲,每个毛孔都散发出绝望中诞生的自暴自弃,不分青红皂白在滇南群山中四处游荡,下版纳,游泰国,经越南,发足狂奔东南亚,最后注入胡志明市附近的南洋,做人家的沧海一粟去了。石碑立在思澜公路一侧,不知是路基倾斜还是心有不甘,它歪朝澜沧江,呈现出一种“面朝江水,春暖花开”的暧昧期待,似乎那座早已人间蒸发的铁索桥会变戏法一样横空出世,重现江湖,从而使它又一次获得生机并恢复往昔的喧嚣与活力,再次忠实地行使作为渡口代名词的使命。有水,有船,有桥,方能称之为“渡”。桥的日常功用性具有很大的隐蔽意味,它往往使人以为桥的存在就是“渡”,而在海得格尔的哲学判断里,桥是对源始、原在的还原与肯定,即河岸作为河岸出现,使人们从此岸走向彼岸,进而到达必死的凡人最终的另一个世界,“桥以它自己的方式把天、地、人、神聚集到自身中来。”有水却无船无桥,名不符实的糯扎渡也许在梦中与陈子昂神交久矣!石碑大概是不会知晓自己的命运的,它身旁的澜沧江可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公路上的车辆可以各奔西东,头顶上方的鹞鹰可以四处俯冲盘旋,这些动感十足的比比皆是的自由,愈发衬托出它不能行动的悲凉和沮丧。它唯一的结局,不是跌落江中成为一块普通的石头就是被糯扎渡水电站蓄积起的汤汤大水淹没得不留任何痕迹。如果说糯扎渡是消失的事物,那么,即便这块石碑想回到它的初始做后退的事物,它一定会发现:它的抗拒,它的挣扎,它的期许,它想保持原来的面貌与身份根本就是徒劳无获的一相情愿。我们手边的世界是前进的,在滚滚向前的时代潮流裹挟下,但凡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下场,不是盲动即是被无情埋葬。


时至现在,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中午的阳光是那么的灿烂,澜沧江水清亮养眼,像翡翠般碧绿,丝绸般光滑。两岸大片大片的沙滩洁白如云,而犬牙交错的礁石又深沉似煤,与之形成巨大的反差,却没半星的突兀与不和谐。在蜿蜒迂回的澜沧江峡谷,密匝的栎树浓荫蔽日,簇拥的翠竹枝叶婆娑,葱郁的江棕见缝插针,掠水的燕雀疾若飞矢,不期而至的微风一次又一次惬意地驱走河谷地带闷湿的热溽……置身于有大美而不言的天地间,我不难从公路上奔波的大大小小、用途各异的货车、工程车、装载车、挖掘车、吊车,清楚地看到糯扎渡的未来。是的,糯扎渡注定要消失,注定要沉入水底,注定要名存实亡。糯扎渡从来就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所谓风景名胜,也嗅不出丝毫 “人文”、“悠久”、“物华天宝”之类的陈年异味。尽管我们中任何一个饱经世故的内心都要比它苍老,它所承受的遗弃之恸,远胜于我们的世态煎熬。而且,作为澜沧江无数儿子中的一个,它始终在那儿毕恭毕敬地服从服务于聊发少年狂的老爹,不作为,不越位,不发飙,不犯思想错误,顺势而谋。但事实胜于雄辩,它肯定要先于我们驾鹤仙去。我想说明的是,糯扎渡不是“如织”游人用来凭吊、观瞻或赏玩的好去处,在伟大祖国多如过江之鲫的名胜古迹中,它连“景观”都算不上,充其量一“野渡”耳。用不着怀疑,只须几年工夫,糯扎渡将变做笑嘻嘻出没于地图和故纸堆里的某个矫情的符号和词语。

那个中午也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弥留之际的糯扎渡。糯扎渡的深,不再让我们泅渡。我们,才是没有父亲的孩子。

花非花,一群世俗的野牛在奔跑


离开糯扎渡口,我的左脚和右脚还在澜沧江两岸行走。随着糯扎渡水电站施工进度越来越快,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样的日子将会越来越少。因此,我在乎每次与澜沧江亲近的机会,因为澜沧江从来不具备小布尔乔亚情调,它低调、朴实、隐忍,其绵长的苍凉和惊人的寥廓让我无法停下脚步。从唐古拉开始,担当力卡、碧罗、梅里、哀牢、无量,澜沧江以智者乐山的隐士风范在无以计数的山脉间流淌。它肯定不是神,但绝对是神刻意留在云南大地的一道伤疤。它的痛,不为人道。

澜沧江,是中国为数不多、由三江源区域向南北而流的江河之一,年均水量640亿立方米,是黄河的1.1倍。长江、黄河东去渤海和东海,孕育出泱泱帝国上下五千年的华夏文明,而发源于同一个地方的澜沧江却剑走偏锋,从位于青海省玉树州杂多县的唐古拉山北侧的扎纳日根山曲折西行,然后猛然拐南,起落间地球有了第六条大河,亚洲有了4900公里的“东方多瑙河”,中国有了“百万大象繁衍的河流”——澜沧江,东南亚有了“众水之母”——湄公河或湄南河。这种大转折多少有些任性和天真,间或还捎带着一点点叛逆和另类。不大稳重的澜沧江一路奔腾,满以为会“奔流到海不复还”,料不到在云南省境内景东县被横切一刀,成就了大朝山水电站。澜沧江在变水为电后东山再起,又急煞煞赶下去,在西双版纳的景洪水电站再次脱胎换骨做了一回电。还不等澜沧江从两次炼狱中超度轮回,夹在两个水电站中段的糯扎渡,早就开山破肚,机声窿窿,只欠请君入瓮了。从网上查知:糯扎渡水电站总投资312亿人民币,预计2017年全部建成投产,年平均发电量407.77亿千瓦时,正好是三峡的一半。届时,糯扎渡总库容量为227.41亿立方米,相当于11个滇池的蓄水量。迄今为止,澜沧江共有功果桥、小湾、漫湾、大朝山、糯扎渡、景洪、橄榄坝、勐松八座水电站。糯扎渡为澜沧江下游河段水电规划第五级电站。从此,纵横江湖不知万年千年的澜沧江,武功尽废,稀哩糊涂把身家命运交付给一种“能量转换定律”,过起“西电东送”、“云电外送”的现代生活。

澜沧江是古傣语“南兰章”的转音,也就是百万头大象出没的河流。显然,澜沧江曾森林葳蕤,虎豹成群,是飞禽走兽繁衍栖息的乐土和天堂。作为逐森林而居的亚洲象,哪儿有森林,哪儿就有它们的身影,澜沧江流域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完全可以容纳数量众多的亚洲象群。就在2006年6月10日的中国首个“文化遗产日”,远在四川省成都市区内,金沙遗址的考古发掘正在进行中,其中“象牙坑”发掘出的8层100余根象牙器,证实古蜀曾生活着大量的象。斯时,不仅蜀越,包括秦岭、汉中一带,亦有亚洲象的踪迹。后来,随着人口增加,人类活动日渐频繁,森林被大量采伐,森林面积骤缩,亚洲象不得不一再南徙。退到澜沧江流域,由于地广人稀,瘟瘴肆虐,加之该流域乃“化外野夷所居之地,不足以言治道”,遂理所当然成为“南兰章”。在某种程度上,象已成为衡量某个地区及时期森林损耗的活化石,象在哪儿出现,则说明那儿的森林植被保存完好。反之亦然。时光进入20世纪90年代,一度销声匿迹的亚洲象,重新在澜沧江出现,个别吃了豹子胆的,甚至造访思茅市郊,它们三三俩俩,大摇大摆,吃村民庄稼,毁坏农舍,严重的还多次伤人、踩死人,一时间,引得全国新闻媒体纷纷聚焦,长枪短炮,不亦乐乎。敌疲我扰,敌进我退,颇有游击战士派头的亚洲象闪亮登场引来举国眼球之后,见好就收,再次撤往更容易掩人耳目和填饱肚皮的西双版纳热带雨林。这一次,亚洲象失算了。为吸引满眼马塞克、肺部充满工业废气的现代游客,象群栖息的地方建成了名闻海内外的“野象谷”,搭起了望台,参天巨木间用水泥钢管、角铁连通了3公里的高架走廊,旅游索道、红外线夜视镜,象的私生活一览无余。而这群生活在澜沧江流域、最乐观估计不过二百余头的亚洲象,此刻已无路可退。望沧江内外,惟余莽莽。澜沧江流域,成为中国亚洲象的最后栖息地。从百万到数百头,澜沧江在见证亚洲象数量锐减的同时,自身也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嬗变,“大江截流”、“梯级电站”等眼花缭乱的新生事物锐不可挡地切入它最敏感的神经元。

没有百万大象的澜沧江,并未就此淡出人们视野。资料显示,澜沧江下游河段,确切说在糯扎渡水电站这一段,1996年便建立了糯扎渡省级自然保护区,面积32.5万亩,以保护澜沧江沿岸与澜沧县雅口乡、思茅市思茅港镇森林生态及以野牛为主的动物为主要目的。这份资料没提及大象,也不清楚是否含在“以野牛为主的动物”之内,但目的很明确,建立保护区是为了保护思茅段澜沧江丰富的野生动植物资源。暂且不说植物。大象难得一见也可按下不表,因为与其同属一类保护野生动物的野牛开始亮相唱喏。众所周知,最后的戏叫压轴戏,而主角是一开场就得露面的。我不是周星弛,没有弄噱头的天赋,之所以让野牛此刻出场,是因澜沧江不是野牛江,而是“南兰章”。2005年4月,我在澜沧江游历近半月,所有行程充满安全感,一点不担心兽袭而亡。就我所知,不讲云南范围内,只糯扎渡附近,恐怕人的数量要超出猛兽数百倍不止,要见野牛,其概率同中彩票大奖差不多。细数今日之中国,什么都可划归保护之列。象没了,保护对象就以野牛“为主”,野牛没了,等而下之的麂子马鹿、猴子王八一样可以“为主”……凡此种种,大可不必杞人忧天,总之两脚兽的我等是不会沦为保护动物的。

劳心者不但治人,还要治兽。兽没治了,那就治理大江大河吧,利国利民,一举两得。几年前有个号称“大陆首富”的经济动物,搜罗了几十火车皮库压旧货,运到俄罗斯换回两架还是三架年久失修的直升飞机,出了阵子风头,又在新闻媒体上嚷嚷融资百亿建“大满洲里经济开发区”。后来见没人掏银子,干脆宣称要大干一票,邀了什么物理权威论证用原子弹炸开喜玛拉雅山,以便让印度洋湿润的气流通过,改善大西北少雨干燥的自然气候。幸好没人听从那个目前还在大牢吃伙食的狂人的号召,不然中国的三条江河早已荡然无存,澜沧江流域6500万各族人民怕也得跟着喝西北风。话题拉回来,“东方大峡谷”怒江13级水电站被国家环保总局紧急叫停,并非仅仅因怒江已成为全国可资利用水能发电的江河中唯一未被染指、从而需要“保留一条生态完整的原生态河流”那么简单。远于2003年7月3日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批准为世界自然遗产,怒江即成国内水电公司及民间环保力量关注的热点,而稍后传出国家立项建坝的消息,更把怒江推向白热化的“建坝之争”。何祚麻、范晓、方舟子、汪永晨,你方唱罢我登场。是缓解能源紧张和求得经济效益,还是保持自然原貌和民族文化?院士、博士、学者、环保人士,官方、民间、利益集团,纷纷著书立说,唇枪舌剑,上书、讨论会、徒步考察……乱麻麻一团。次年4月18日,正在怒江丙中洛到贡山途中的“绿家园”民间环保组织负责人汪永晨,从手机获知中央批示怒江不建水电站,禁不住掩面哭泣:“为什么保护一条河会这么难?!”回眸澜沧江,再说糯扎渡水电站,好象风平浪静,除了澜沧县雅口乡的“毁林事件”广招诟病,没有谁拿它说事。无疑,怒江是幸运的,汪永晨等人的疾呼使之免受“腰斩”厄难,该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子。只可怜澜沧江以及糯扎渡的野牛们,非但不能为日益逼仄的生存空间讨个说法,能够遁匿得无影无踪并成功避免被烹为“小鲜”,就足以口颂阿弥陀佛感激不尽了。

现在,澜沧江延续千万年的平静被喧闹的施工渐次打破。在勘界河与火烧寨之间,也即水电站枢纽大坝一带,各种车辆熙来攘往,尘土飞扬,两岸青山被一层层剥开,裸露出黄色的岩体和土层,随之带来的大量土石在工程施工和思澜公路改线时直接倾倒入江中,使春夏之交本该清澈的江面浑黄污浊。打桩机、搅拌机遍布澜沧江沿岸,日夜轰鸣,爆破声不绝于耳,巨大的水泥预制板堆满临时清理出来的公路旁,置身其中的施工人员,每张面孔写满多快好省、大干社会主义建设的疲惫和亢奋。到了夜晚,糯扎渡照样夜以继旦,灯火通明,映得一条江影影幢幢。

糯扎渡、江桥、热水塘和黑河,这些水电站破土动工之前只有几家零星小饭店的沿江地名,此前不过是思澜线过往乘客歇脚吃饭的代名词。小饭店及旅社多为石棉瓦作顶的木板房,路面狭窄处便升起吊脚楼,东倒西歪,简陋至极。里面端水上菜的跑堂女,也是当地土著,粗手大脚,眉眼羞涩,动作明显笨拙,常有见多识广的吃客因其服务水平不到位而大光其火,动辄就放出再不光顾的狠话,骇得土著女子益发胆怯,不是泼了水就是打翻了碗,再次招来吃客晒笑和老板娘操听不懂的土语数落。不过,抱怨归抱怨,在路上颠簸了半天的运货司机和灰头土脸的各色人等,多半是要吃了这一顿才上路的,因为无论从思茅下来还是由孟连、西盟上去,到这几个地方一般为午时许,正是进餐的大好良机。而漫山野放的乌骨山鸡和江中捕捞的江鱼,前者肉质嫩滑,香甜可口,后者味道鲜美,汤浓色佳,辅佐于云南人居家必备的腊肉、猪牛干巴及一碟泡萝卜、朝天椒或树头菜什么的,生态、实惠、开胃,是一干饕餮之徒吃你没商量的必然食谱。自从思澜公路弹石路面改为二级油路,尤其水电站开工后,这冷僻之地很快便热闹起来,路边的屋舍越盖越多,建材越用越高级,用途早不仅限住宿餐饮,家电汽修、日杂百货、娱乐美容、农特产品、牛羊猪狗、山珍野味……吃穿住行一应俱全,风花雪月笙歌盈耳。澜沧江不再沉寂,糯扎渡不再冷清,江桥车来人去,热水塘食客云集,那不管白天黑夜都奔忙于工地或停在路旁找工程的建设大军和车辆,更是不知凡几。先前的跑堂女,一头秀发染得红红黄黄,虽已学得与陌生人嘻哈打闹,眼神偶尔也能撩人一瞥,但相较灯红酒绿娱乐业混世界的风尘女子,仍有些底气不足。那些个据说来自川湘的妹子,粉脸桃腮,齿牙伶俐,入时光鲜,辗转漂泊北战南征到澜沧江畔,往或局促或可疑的厅堂一坐,酥胸半掩,媚眼流转,老于此道的江湖老手一瞧、一抬足、一搭讪,立马被活色生香的大内高手点了死穴。曾经犹抱琵琶半遮面兜售山货的山民,过去每周日赶街才来江边一趟,卖出买进之间樵采农耕生活便波澜不惊一日日过去。现在不同了,有事无事都要来走走转转,看人看车看热闹。如果手头凑巧逮得一兽半鱼的,则再美不过,至少弄仨俩油盐钱之余,二盅小酒是跑不掉的。走在澜沧江边,我时常看见双手拎十几斤重江鱼的汉子、一根直棍缚条麻花状斑斓山蛇的少年、蛇皮袋子发出叽咕野雉言语的小媳妇,满面尘灰,眼神渴切地等待哪位大爷发善心出个好价。更甚一次,亲眼目睹活生生鱼兽在极短时间变为盘中餐后,几个醉醺醺的男子,公然“野牛胆”、“熊胆”、“虎骨”、“鹿鞭”地交易起一些走兽边脚料,间或斜来一眼,传递出的某种不屑和满不在乎,倒像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他们抓住似的。

关于澜沧江,也许我的疑问是多余的,就在我所不知道的大山褶皱里,那些野牛并未赶尽杀绝,它们还在,但没胆量与人为伍。兽贩子和药材贩子从未忘记过它们,更未手下留情,放牛南山。封山育林,收缴民用枪支、猎具、渔具,永远难不倒这些绿林好汉。“生,还是死?”哈姆雷特的难题,澜沧江的野牛们一样得面对。可问题如此重大,性命攸关,智力低下、行事卤莽的野牛或其它呆头呆脑的野兽肯定回答不了,只配拿来下酒、入药。我有一忘年之交的朋友,其办公室上便挂有一具野牛头,毛色乌黑,眼洞空大,独弃掉老角质层后的尺长牛角乳白玉润,美仑美奂,酷似象牙。真正的野兽之美。细问,价格不菲,亦非澜沧江产物,乃缅甸大其力购入。那是我生平第一回与野牛零距离接触,有点激动,却无法伤感。除了动物园、生物研究标本,电视镜头和照片,我们已经很难再看到真实的野牛了。装饰在上的野牛角冰凉,没有生命,永远不会小心翼翼地躲避人了。仰头半晌,心戚戚而口不能言,面对面露得意神色的朋友,实在不想把头上的骨骸与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听到人声就要敬而远之的卑微动物与我们高雅的审美趣味联系起来。就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凑巧读到一条消息,说思茅市翠云区云仙乡一彝族村民在山里采松脂,遭隐藏在树林中野牛袭击,性命无虞,腿伤颇重。该报导极短,不足百字,野牛数量多寡未述及。摈弃新闻本身不论,只野牛现身这一事实,完全证明它们还在澜沧江流域秘密活动!还在与人进行着老鼠与猫的生死游戏。此刻,2006年6月27日,我坐在电脑前,多种情感交替出现,一是因村民受伤产生的不安和同情;再就是对野牛复出的意外和惊喜了。第三种不大客观的念头,是期许人与动物和谐相处前提下,能读到更多类似的消息,不管孔雀、滇金丝猴、黑冠长臂猴,野牛、亚洲象,或是更稀缺的豹子、孟加拉虎,它们的身影哪怕稍纵即逝,都是让人振奋的。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和谐追求的终极目的,不就是天下大同么?

不知是惧怕大象野牛还是什么原因,中国历史上最拽的游客徐霞客游历澜沧江后,几乎只字没提,而金沙江及周边地区游记却写得最多最精彩,并在《江源考》中不吝笔墨准确指出金沙江为长江上源。连籍籍无名的西江,他都在《盘江考》里说出南盘江为其主源。有史家认为,或许他压根就没想到澜沧江会和黄河、长江发源于同一个地方,从而错失了一次重大的地理发现。不过,这对澜沧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否则,断流、改道、淤积、泄洪,大概不再是黄河独家专利,迟早要让澜沧江分一杯羹。澜沧江从“多彩的山”(藏语)查加日玛峰南坡一泄而下,流域面积81万平方公里,2000年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确定澜沧江为世界最重要的淡水鱼类区域之一,鱼类多样性仅次于亚马逊河流域,生存着鲶鱼、伊洛瓦底江豚、淡水鲨、黄貂鱼、倒刺鱼、暹逻鳄等,年捕获量高达180万吨,价值15亿美元,为世界最大的内河淡水渔业。最奇一种当地人叫“摆鱼”的二指宽小鱼,四元一条,味美自不用说,汤熟后捏住鱼头一摆抖,鱼肉悉数落下,手中或筷头只剩一具骨刺,吃起来意趣盎然。江鱼太多,沿路冠名“江鱼”招牌的食店随处可见,坐进去,也保证吃得到。只不知真正受到严格保护的鱼有几条?江水截流、大坝堵建,又将对澜沧江鱼类的生存方式造成何种影响或破坏,我不得而知。

江河中的部分鱼类是需要洄游的,像长江中一类保护的白鳍豚、中华鲟,因三峡大坝而无法回到上游产卵,损失惨重。我不相信澜沧江的洄游鱼类技高一筹,可以从容跃越蓄水位高达81。2米的糯扎渡水电站,打死不信。无独有偶,还是今年6月,长江三峡大坝正式启用,拦水围堰完成历史使命,被爆破拆除,一千多吨的炸药引爆非常成功,钢筋混泥土铸起的围堰,庞然大物也,一连串爆破后被炸得支离破碎,化为齑末。现场直播的电视镜头里,但见长江巨浪滔天,水泥块迎空飞旋,爆炸声震耳欲聋,前后12秒的爆破过程,至少从四个角度重复了五六分钟,场面委实壮观,更无愧于“世界第一爆破”称谓。始终热衷大场面、大事件,全方位、多角度让全国人民大开眼界的央视,硬是让我念小学的小侄以为世界警察又朝第三世界发射爱国者导弹了。据央视报道,为确保爆破万无一失,此前还进行过水中试爆,一样的按原计划进行,一样的取得了成功,我们一样的很受鼓舞。我不理解的是,某爆拆专家在记者问及爆破是否会对水生动物造成损害时,该同志一脸轻松,坦然答曰:无碍,鱼只是“吓了一跳”。我等愚钝,实在不清楚被“吓了一跳”的鱼,究竟怎么个“跳”法?若鱼们仅是被吓以至轻微脑震荡或神经衰弱,咱们的爆破水平确实天下第一,坚不可摧的围堰尚且被炸得粉碎,鱼虾反倒屁事没有,真真搞不懂这狗尾续貂的解释想说明什么!它日澜沧江也要如此这般的话,鱼当仁不让要被吓一跳,野牛离的远些,是受惊吓还是被“两脚羊”捉杀吃掉,谁也不好妄下断论。总之吓一跳比活活震昏、炸死强多了。

上世纪下半叶以来,木材生产和薪柴樵采使中国海拔2000米以下河谷地带的原始森林相继减损,大片林地退化为灌木丛和茅草荒坡。水电能源富集的澜沧江流域,由于水电开发所带来的对自然生态和生物系统存在价值的永久性损害,譬如天然林消失、景观改变、下游枯水期断流可能、少数民族文化灭绝等一系列问题,使之更像一柄高悬的达摩克利斯剑,是非成败,祸兮福倚。伴随澜沧江开发风生水起,全程115公里的糯扎渡—景洪港漂流,也曾折腾过几拨男女,漂了流了,玩过游过,呛几口水,曝一层黑皮,还是乘车打道回府,沧江归去不看水,不了了之。倒是2001年全球化鼓动者背起炸药雷管,把江中暗礁险滩一路排炸下去,中、老、缅、泰四国通航,至今仍在营运中。日用品、小机电拉出去,瓜果矿木拖回来,所动用的货船丰水期最大吨位为40吨,也就四辆卡车的载重量,象征意义好象大于实际经贸交流。没人说得清一俟昆曼国际公路修通,澜沧江航运还能走多远,好歹澜沧江终究与国际接轨了,地处边陲的滇南摇身变成云南—东盟自由贸易区的前沿了,东南亚不再是难以逾越的壁垒,成我们的后花园了。

澜沧江糯扎渡一带是我国珍稀植物物种“疣粒野生稻” 首个保护示范区,共有11个居群点,水电站建成将淹没7个,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喝令三山无岳开道就得有个大局意识,农业专家撰文呼吁也不起作用。南方丝绸之路、茶马古道、流域内众多原生态景观、滇南独特的民族民间文化,包括柬埔寨吴哥文化、东南亚稻作文化,都是依澜沧江生存和发展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它的缺席,将使我们的在场更加荒诞。没错,我们有累牍理由叫江河造福人类,为我所用,让我们的生活水平提高,腰包鼓起来,但生活质量的提升是否一定要以改变生态环境为筹码呢?已经消失的亚洲象、正在减少的野牛、还在端上餐桌的野生动物、成片砍掉的天然林,无不表明我们对大地的敬畏和自然的依赖少了,我们喜欢的是战胜、征服,是“伏虎”、“乐业”,而非荷尔德林首倡的在大地上“诗意地安居”。飞鸟尽,再好的弓也只能藏起来。现时代的金科玉律,是教唆和怂恿我们蜕化成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人类飞太空、登月球、试爆核武器,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然而,只要审视我们满目苍痍的家园和日益浮躁的内心世界,我能想到的,是葡萄牙作家萨拉玛戈的一句话:“我们,不过是一群可怜的魔鬼。”

花非花。澜沧江的苍莽、雄浑、壮美,已是昨日黄花。聊胜于无的野牛,真身坏死,皮毛不附,它们的灵魂已经化为澜沧江的鱼,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听到它们在澜沧江下面奔跑的蹄声。宽阔的澜沧江,一样放不下那些达尔文主义者世俗的蹄子。


我承认,我曾经历尽沧桑

从热水塘沿着临时修通的山路顺高处爬,是澜沧县糯扎渡乡。以前叫雅口乡,现在改名了。这两个地名,对我这个异乡人完全是概念性的东西,无论在糯扎渡逗留多久,它的阳光、空气、声响、味道,都是我陌生而隔膜的。根在泥土之下,命运在大地之上,悲剧之上,泪水之上。像世间所有视故土为根、视衣胞之地为经脉骨血的游子,我会势利地将它们做不公平的比较。如总觉糯扎渡太热,山太高,牛太瘦,市声过于嘈杂,不同于我的说话方式造成的话语障碍,等等。可一旦涉足这方被澜沧江纵情滋润的水土,又莫明地失落和惆怅。糯扎渡是一个天边白云带来的无法捕捉的梦,缘何而来,从何而去?我不知道。有那么一些瞬间,我甚至感觉得到足下的大地在竭力抑制着某种恶作剧般的颤抖,它混杂在山风中的呼吸时紧时慢,仿佛在生一场自以为是的病。糯扎渡的改头换面令我害怕,它是那个在“在”中居住的事物,它不做梦,以防灵魂出窍。做梦的是我,我的梦境正沿着它打满补丁的山峦一直走,直到走到天上去。这,恰好是我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向曙光顶礼,忠诚如同希腊人。我起身很早,在湖中洗澡;这是个宗教意味的运动,我所做到的最好的一件事。”1845年,在美国马省康科德城的瓦尔登湖,亨利·梭罗用舒缓的语调表达着他对自然的感激和信徒般的虔诚。作为“绿色圣经”《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崇尚自然、向往宁静、提倡简单,两年的湖边独居生活,让他实现了成为一个自然主义者的夙愿,并使他及其著作在西方世界广受推崇,历久不衰。就在梭罗以亲身经历告诉世人“一个老实的人除十指之外,便用不着更大的数字……最好你的事只两件或三件,不要100件或1000件……总之,帐目可以记在大拇指甲上就好了”的19世纪中叶,自然、大地以及事物存在的合理性与原在性尚未得到广泛注意。那个革命性时代,马克思看到“在欧洲上空游荡的幽灵”;米哈伊尔·巴枯宁惊呼的是除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一切,一切都会死去,音乐会死,其他艺术会死”;美国钟表匠博加德斯在1840年的意大利“静观着古代丰富的建筑设计”,萌发了建造摩天建筑的想法,他发明的铸铁承重法果然在二三十年后引发了风起云涌的高层建筑运动;蒙田在创造一种叫做“随笔”的文字表达形式;大清惨败于鸦片战争,正忙着割地赔款,四处议和,山河破,哪来时间考虑欧阳修的“地物之美”,“凡物幸之与不幸,视其处之而已”,尽可“伐山林,纳材苇”去。

不幸的是,在今天这个比19世纪似乎更文明、进步、发达的全球化时代,在边远的澜沧江糯扎渡,没人知道梭罗是何方神圣,更不知道直到今天,他建立的业已消逝的、非物质的自然乌托邦依旧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就算知道,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美国佬,与糯扎渡有何相干?这番振振有词的反驳,出自一个绰号“狼”的同志。他自初中便戴上深度近视眼镜,头发稀落,生就一副饱读诗书、很有学识的样子。澜沧江之行,即源于我与他在澜沧县城的巧遇。他驾着一辆破烂的北京吉普,没有驾照,车从租车行以每日一百元的价钱租出。遇他时,正忙着找叫“葫芦”(后来搞清楚是专门用来借力起重的机械装置)的东西租借。与他同车的人我不认识,沉默寡言,被雇来驾车。狼腋下夹个黑色公文包,里面是他全部家当,寸步不离。但在以后的日子里,断续的晓得那几沓票子主人是别人,他也是替别人打工。于是,颇有几分成功人士架势的狼,重新回归以前。什么都不是他的。他的言行举止因此生动而可疑,虎头蛇尾而玩世不恭。他由此从虚幻中获得解脱与赦免。这些,都是他非要我与他们一道去糯扎渡的关键词。我是那个临时加一双筷子参与盛宴的人,可有可无,尽管他的目的是采伐糯扎渡原生榕树,我是向陌生的地方寻找别样感受,我们,还是怀着各自的阴谋共同出现在糯扎渡。

但他始终不认为他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妥。“我没有乱砍滥伐。记好,是移栽。”他说,理直气壮。我没有什么说辞与他辩论,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高中毕业考入一家林业企业,企业不景气只好下岗,结婚又离婚,所幸没孩子。此后东一榔头西一钉锤,都谈不上好营生,一晃,奔40的年龄了,他的老父母为他愁得不行。他说的“移载”,是到林业部门办顺相关手续,再到原生榕树产地进行采伐,运回城里卖给园林或绿化公司,最终栽到城市的街道,人为营造出绿意荫凉的南国景象。市政建设需要榕树,而他能吃苦,可一连十天半月守在穷乡僻壤采伐。他善于跟乡村干部和村民打交道,知道怎样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找出自己的利润。他是澜沧江畔无孔不入的榕树采伐行家,没有一棵逃得过他的火眼金睛—尽管他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他缺乏点石成金的能耐,也不能把石头变成面包,只会把树连跟带叶刨回城里。树的大小、好坏关系价钱多少,买方给出的底线不算苛刻,但最低限度得保证树是活的。在这方面,他比任何人都看重树的生命,树有个三长两短,他必定一脸死灰,眼珠子在镜片后呆得不象人眼。在普世生存的层面,他替自己结了一张脆弱的网,什么落网就捕捉什么,除了这张网,他也不清楚自己能撞到什么。网是蜘蛛的安居之所,从一个捕食的基本点出发,随后放射出无数圈玄机重重的同心圆,精巧、坚韧、银光闪闪,是一件挂在枝丛里的工艺作品。这趁人不注意时精心结构的居所表面上布满漏洞,其实防不胜防,若一时大意失荆州撞将上去,安然若素的蜘蛛就会迅速出击以私闯民宅的名义将猎物就地法办。

眼下,我即坐着一只蜘蛛驾驶的吉普,在糯扎渡的陡峭山坡爬行。可惜此蜘蛛非彼蜘蛛,可以确信它只有两只手,而且不时要腾出其中一只夹上香烟,即便趴在方向盘上手脚并用,吉普这个捕猎帮凶仍不按既定方针进行,老在坑洼和卵石上蹦蹦跳跳,左顾右盼,这使得整个行程险象环生,差点没把心脏病吓出来。很快,我就弄清了这位同志狼(追逐者)→蜘蛛(捕食者)→蚂蚁(搬运工)的变身三部曲。原来,他天生就是戏剧的化身,在“原生榕进城”这出大戏中居然集编导、主角、道具、照明、音响于一身,看得我这唯一的观众肃然起敬。这么说吧,他就是川剧“变脸”流派在云南的得意弟子。

我们于下午三时许抵达演出现场,“工人”(不知何因,他一直这样称做工的村民)正在为他忙活。那是分布在山脊上的三个采伐点,各距一两里。山脊基本算得上平缓,但瘦削,锋利,两边都是大峡谷,三岭并峙,我们在中路。极目远眺,山峡纵横捭阖,河川逶迤粗砺,移动的云翳、黛色的峰峦、黄或绿的沟壑、橙杂红的山地、焦褐的悬崖峭壁,使整幅画卷色彩斑斓,层次硬朗,一股大气夹杂着霸气扑面而来,追魂夺魄。俯视,澜沧江只是一条细若游丝的木刻线条,三五几刀刻在谷底,手法凌厉,决不拖泥带水。另一边海拔稍高,但也神龙见首不见尾,山岚四起。四月风急,漫天搅起黄沙带,磐石横陈风摧岭。过山风一阵接着一阵,刮得松林涛声如雷,灌木摇摆起伏,待风停,岭上和林间的枯枝败叶已不知去向。偶尔传牛铃丁冬入耳,告知仍有人烟,余下的,便是旷廓和无边无际的肃穆。接着上面的说。变脸大师一到他认为最关键也是榕树最大路程最远的点,停了车往一座小山包爬十来米,望几眼还树在斜坡上那棵三人都围不拢的大榕树,嘴脸立刻狰狞,像几日没进餐的狼,嗥叫起来:“扎倮!小狗日呢整么狗解手?!”此乃本土糙话,猫腻、耍弄、玩鬼的意思。话音落尽,树后冒出四头脏兮兮的羞愧的当地羊,挠头扭腰,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狼咬牙切齿,背着手绕树几匝,忿怼地思索,立定,朝头羊扎倮发出低沉的工钱威胁论,同时深刻阐述了羊在采伐初级阶段必须加大进度的紧迫性和重要性。四羊唯唯喏喏,俯首帖耳。在对下一步工作作出安排和部署后,狼不辞辛苦赶赴第二采伐点。由于该点有狼的一个表弟监督,榕树不但刨露硕大的根块,主根也砍得差不多,天黑前完整挖出并切除多余枝叶不成问题。鉴于此,狼伪装狼外婆表示肯定,颔首微笑,特别强调安全生产问题,还主动发一圈烟,慰问一瓶酒。趁着伎俩得逞后的春风,他哼着小曲带我去看第三棵昨天就采伐好的榕树。这次见到的榕树在路下方,头重脚轻滚翻在杂草间,离路约五六米。突然,我发现他抻长脖子,瞪着修剪完毕的树满脸痛苦状,嘴张得像只鳄。一问,树的倒向没达到他的预期效果,理想的方位应该是根部向上,起吊省力,对枝干的损伤相应要小,这直接影响到树的价钱。乾坤已定,狼无力回天,失职的顶罪羊不在,只好冲深遂的峡谷哀鸣几声了事。此后,没了脾气的狼邀我在路边躺倒休息,看着白云把天空飘来移去,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口中含了几根草闲嚼的狼,仔细琢磨着,也像起羊来。

是夜,狼在糯扎渡乡政府驻地窑房坝为我接风洗尘,他雇的羊剥了白天的皮,换上干净行头全部赴宴。念往昔,搭伙滚过烂泥潭;看今宵,四海翻腾云水怒。一群白丁席间猜拳行令,称兄道弟,好不快活!大醉后宿在“南洋宾馆”,房中设施和价钱完全对得起醉汉们的臭鞋和秽物。

一年后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我们喝的是五十多度的自烤酒。吃的,是一脸盆正宗羊肉汤锅外带一钵头辣死人不偿命的羊杂碎。其余的,全在酒中,记不起来了。包括说过的甜言蜜语。

榕树,桑科椿属常绿大乔木,生气根,叶革质,高20—30米,产于低热河谷地带或热带、亚热带地区。分布在我国两广、福建、台湾、浙江南部、云贵高原及印度、缅甸、马来西亚一带。最大用途作行道树,绿化、观赏、纳凉。至于树皮纤维可制鱼网和人造棉,气根、树皮和叶茎作清热解表药,可能不少植物都做得到,乏善可陈。独木不能成林的解构者就是榕树,由于是自然界唯一能“独木成林”的树种,往往一树独大,其占地之阔,树冠之茂,令人叹为观止。宋乐史撰《太平寰宇记》载: “其大十围,凌冬不凋”说的就是榕树,前描形状,后述生长习性。廖廖八字,虽然可能导致不明就里的人一头雾水,但对生活在南方及目睹过榕树柱根林立、冠盖如云威仪的人,这说法是很贴切的。报载孟加拉国热带雨林有一株古榕,气根形成的支柱根多达4000余条,枝根相互连举,枝叶扩展,郁郁葱葱,蔚然成林,巨大的树冠投影面积竟达一万多平方米,曾容纳过一支几千人的军队躲避骄阳。报道如果属实,此榕完全有资格入选基尼斯世界纪录。写到这,不由突发其想,假若该树生在我国,必定成为被文山会海弄得叫苦不迭的官员们的首选会址,别开生面的露天会议,形式生态,姿态环保,既避开“居庙堂之高”脱离群众的嫌疑,也赚一把“忧其民”的口碑。看电视剧《长征》、《延安颂》就明白了,革命前辈们多少决定中国命运的大小会议,莫不是在荒山野岭、破房烂墙开的,没舒适座位、没空调、没礼仪小姐一脸僵笑,更没会议大餐和礼金礼品奉呈,一样打出了个新中国。当然,广东新会县树冠覆盖面积15亩,可让数百人乘凉的老榕树;云南盈江县要三四十人才能合围,支柱根108根,树冠覆盖面积5.5亩,树龄300多年的“榕树王”,也不可小视。因双双硕大无朋,声名显赫,故不在砍伐之列。不像糯扎渡乡的榕树,“吃又吃不得,起房盖屋不标直、筋筋搋搋。当柴禾烧嘛,不力火,还占山占地。不如砍卖省事,反正活的年头再多,到头仍要老死枯死。”这是头羊扎倮的原话。

糯扎渡乡民扎倮说这番话时,眼睛始终茫然地盯着对面的山峦,似乎对面才有他中意的、优质的树。他脚前砍好的榕树把他累坏了。几天来,他又挖又砍又锯,这不能砍、那不能留,树跟在这头、树稍在那边,在大山里活了半世,还没做过这种活计,更没对一棵树如此上心过。在他的视界,砍榕树是一件奇怪的事,榕树是最派不上用场的废物,简直一无是处。兴师动众把榕树连根带土从山里运进城,纯粹是钱多没使处。城市应该干净平坦,高楼大厦,是皮鞋、汽车、玻璃、有钱人出没的花花世界,与山水无关,与牛羊无关,与泥土无关,糯扎渡的榕树有什么资格在城里享受呢。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取有用的东西,只用有用的东西,像榕树这种大而无当的东西,倒贴二两油都不想砍一斧子。山里的树、石头、禽兽、山茅野菜,甚至十六七的姑娘,一样尾着一样,都往城市去了。城市人不要的、剩下的、带不走的,好象只有猪粪、泥土和满坡的茅草了。问题在于,要是一味窝在家里当哲学家的话,他连每天20元的工钱都弄不到手。因为负责组织村里壮劳力挖榕树,说下来,他比其他人还可以多得5元。山里人,生来就得苦累,力气这东西,吃饱饭,倒头睡一觉就回来了。所以,一定要按老板吩咐去做,把榕树当婆娘做月子服侍好。

那些日子,我多次到扎倮和几个参加砍树的村民家吃饭喝酒,他们寨子离乡政府一里左右,中间隔着条浅水沟,沟边是改道后的新思澜路路基雏形。银根紧缩,顿顿蹲馆子不符合经济学原理,狼每天收工后付50元给 “工人”作我们四人饭钱,一户户轮流吃,菜谱为一只鸡、腊肉,其它菜蔬客随主便。至于扎倮等村民,只付工钱,不管饭,一日两餐自行解决。不过,不管轮到谁家,“工人”们都来,只在某一二小伙子串姑娘来不了时才会例外。山寨夜生活单调,主要是凑热闹。他们吃饭很客气,筷子极少会伸进我们的“50元”菜盆,任劝也没用。不用劝的是喝酒,还喝自烤酒,大碗,烧得五脏六肺鬼火起。“工人”喝了也就敢和“老板”毫无顾忌地开玩笑、划拳,一直要酒意上头才各自散去。而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儿女,总是围坐在一边,小心的听我们胡闹,不说话,像一群平静的雕塑。他们大多是酿制自烤酒的好手,知道酒罐捂不紧,酒是会走味的。公路没改道之前,他们的日子无比缓慢,时光从未从他们身体淌失,而是隐藏在火塘的灰烬,悬挂的铁壶,木制箱柜的底层,刻着花纹的柱脚石,吱呀沉重的两扇木门……他们无法进入我们的世界,我们,也无法深入他们的内心。所以,当公路把稻田、山路、水沟逐一掩盖,他们熟悉的、柔软的,可以犁进去翻松的世界在寨脚前就板结了。他们与过去的某种精神维系,被割断了。他们在自己的处所,加一把锁,不敞开,静默。外面流动着黄金,他们把黄金做成牙齿。

与之截然相反,咫尺之遥的窑房坝是澜沧江边江桥、热水塘一带喧嚣的俗世生活的延伸和翻版。跨过改线公路宽大的路面,几分钟工夫,我又回到那个金钱和欲望敲打下坚挺得如同服过伟哥的现世生活。现代化复活了,它的通行证是“坚硬”,硬通货、硬道理,哪一手都要硬。经济可以软着陆,斗志不能疲软,精神拒绝萎缩。百年近代史的耻辱告诉我们,贫穷落后就要挨打,不思进取就是最大的倒退。画家黄永玉在接受《大家》电视栏目采访时,主持人问:“您挨(红卫兵)打时在想什么?”老先生取下烟斗:“你小孩子太不懂事!你说,你挨打你会想什么!”窘得小孩子赶紧换话题。糯扎渡挨没挨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有关领导是懂事的,他们知道若不把雅口乡与糯扎渡绑在一起,再过一百年,也不会有多少人知道“雅口”在什么地方。没人知,便不能道,便无法让好心的款爷富奶背着钱来“帮扶”、“投资”、“开发”西部,从而促进、搞活、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这些年,改名似乎成了潮流,趋之若鹜。远的不讲,现成的例子有迪庆改香格里拉,路南改石林,这些改名确实收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名闻遐迩,天下熙熙,攘攘。连某超级烂片也要来借景搞出些污染。于是,雅口乡成了糯扎渡乡。在窑房坝,到处打出的名头都是“糯扎渡”,仅在乡信用社门楣勉强辨出刮剩的“雅口乡农村信用社”残迹。政府机关、学校、七站八所倒也罢了,可就连集贸市场卖老鼠药的外地小贩,也要插一木板,上书:糯扎渡老鼠药,保证三步倒。仿佛一沾“糯扎渡”三个字,举国老鼠皆一命呜呼。行政地名的变更,要么是恢复历史沿袭,要么出于民族、宗教、传统的需要和诉求。否则,把孙猴子改叫超人和尚,小泉纯一郎改为忍者神龟,耳目一新之余,“图增笑料耳”。争相打知名度,惟恐天下不知,文山叫三七州,澜沧叫大象县,禄丰叫恐龙县,重庆叫火锅市,陕西叫兵马俑省……若全国省市县以至乡镇都跟风,岂不天下大乱!表面上“眼球经济”,实际东施效颦,于事无补。

糯扎渡自然保护区植物品种数量,初步统计在5000种以上,是一座天然的生物基因库。尽管榕树只是其中一种,但任何一种生物在地球的灭绝,对整个生态系统的影响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时间会验证这种致命的后果。在我即将告别糯扎渡的那天,狼找来的四辆车跟着我们那辆吉普,在比热水塘通向乡政府更为狭窄、崎岖和艰险,平时只跑农用车、拖拉机的山道走走停停,逢弯削壁,遇坑填土,费尽周折,不到十里的路,走了两个多钟头!四辆车,一辆是吊力50吨、吊臂15米的进口德制吊车;另三辆是货厢9米、全长14米,载重20吨的加长卡车。才到采伐点,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数十个村民,一下子聚拢,抽烟咂酒,交头接耳,有蹲有坐,讲究的抱臂而立,看大戏来了。这些老巢散落在松林、草窠里的鸟,已经敏锐的发现了少有的乐趣,搁前几天,他们对我们的举动兴味索然,路过时连歇脚都不肯,至多瞟一眼,便扑腾飞走。舞台搭好,道具齐备,观众入场,精心导演的戏即将拉开序幕,狼台前幕后,吆三喝四,神气活现。按照开始、发展、高潮、结束的戏剧模式,三株榕树最终得从盘踞了上百年的土地迁移到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与水泥争夺地盘,与楼群抢阳光,吸汽车尾气,吞化学肥料,做病歪歪的城市盆景。当然,一出戏免不了要具备矛盾、冲突等基本元素,也可谓之看点。榕树实在太大,每株均长度10米、胸径1.6米以上,算上细密的根须盘根错节包紧的泥土,最小一株榕树重量也达到了十几吨。清空采伐点方圆数十米的树木,钢绳、铁链、绞盘、“葫芦”、撬棍全部上阵,把大树由路上路下吊到路边,忙活到午夜,才把三株榕树放进卡车捆绑结实。此时看戏的鸟已经回巢,向鸟妈妈和小雀雀唧喳榕树翻跟斗,摧枯拉朽把牛腿粗的树连根拔起碾裂滚瓤、悬空吊钢丝、吊臂伸缩舒卷的惊险与不可思议去了。本来打算星夜赶路,但刚走几步就出了问题。最后装的榕树太沉重,车动后它微调整被钢绳深勒皮肉的身子想更自在些,不料车就此侧翻在斜坡,厢板撕裂、钢板压折,再动弹不得。众人傻了眼。祸不单行,前方打手机紧急求助,说也有一辆因榕树重心右移趴了窝。这俩兄弟,一辆左低右高,一辆恰好相反,颇有同甘共苦的灵犀。看样子,这事只能到此为止。

糯扎渡的夜晚是静谧的,一弯弦月孤悬。清冷月辉下,松影稀疏,轻风入松而不晓。信步走上小山包,转到一棵松树后,就在我想看看夜幕下峡谷中的澜沧江时,骇然发现不显山露水的松树下,竟然是一片泥石流陷落下滑后形成的巨大的、呈弧状的断面,风正由下往上飒飒回溯,其深阔、直陡之剧烈追魂夺魄。是的,我再往前两或三步,注定要魂葬糯扎渡。而我,真的可以从糯扎渡一直走到天上去。

我在黑夜中离开榕树,离开糯扎渡,离开澜沧江。我不想见到没有榕树的糯扎渡,它的空荡比寂寞更让人不能释怀。它脚步匆匆,寻找它的神灵去了。没有榕树的糯扎渡是不完整的、残缺的,也是可怕的。我更不愿在城市的某片草坪,听一株来自糯扎渡的榕树,用巴勃罗·聂鲁达低沉、悲怆的语调,向我们说到那梦一般虚无的记忆:“我承认,我曾经历经沧桑”。


来源:普洱微生活 作者:李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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