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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人】爱与恨的万古愁(三)

江湖烟雨夜读书2021-03-16 12:51:30

第四部分:码头风云(1:3540”——2:0223”)

〖场景镜头一〗

一个人手中的箱子被夺走,诺德斯呆呆地站在原处,麦克斯拿着他的箱子站在他前面。

必须再重申一遍——这是20世纪30年代左右的纽约。

地点为青少年监狱的大门口,麦克斯前来迎接刚刚出狱的诺德斯。

诺德斯与麦克斯热烈拥抱,麦克斯向诺德斯展示他的一辆灵车——这是麦克斯真实身份的掩护——车内躺着一“具”赤身裸体的少女“尸体”,原来她是麦克斯为诺德斯请来的妓女。

诺德斯随即登上灵车,车身开始剧烈摇晃——诺德斯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来了自己的新生活。

〖场景镜头二〗

麦克斯带着诺德斯来到了团伙们贩卖私酒的地下酒吧,遇到了他往日的伙伴和——情人。黛博拉已经成为舞蹈演员,她对诺德斯颇为关注,但又保持着距离。

〖场景镜头三〗

帮派再次聚齐,并开始了“工作”,一位来自底特律的黑帮老大为他们提供了犹太珠宝店的情报,诺德斯与其言语不和,但终众人敷衍过去。

〖场景镜头四〗

诺德斯等人根据情报洗劫了犹太珠宝店,该店的女员工就是提供情报的内线,在其他人抢劫的时候,诺德斯与她上演了一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强奸”戏。

〖场景镜头五〗

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上,麦克斯、诺德斯等人向底特律黑帮交货,麦克斯等人却突然发难,与其交火,惊诧之余的诺德斯也立刻投入了战斗,全歼了对方。

〖场景镜头六〗

在回去的车上,诺德斯指责麦克斯不该如此杀人越货,并表示非常反感这种尔虞我诈的游戏。他说:今天我们除掉他,明天也许我就要除掉你……我可不愿意这样。

麦克斯无语,沉默半晌后,他提议去游泳,诺德斯答应后,带着快乐的神情将车子直接开下码头,冲到了水中。

分析:

第四部分展现了诺德斯与麦克斯真正的黑帮生涯,这段叙事情节的节奏明显加快(尤其是后半段),诡诈的谈判、干净利索的抢劫、突发而至的火并——都再现了这种“生活”的“魅力”,因此此段影片的精彩、激烈程度不亚于正统的黑帮影片。

但还是有几个镜头是在同类影片中无法欣赏到的。

【细节镜头一】飞盘蒙太奇

在第三部分的〖场景镜头三〗与第四部分的〖场景镜头一〗之间。从“接飞盘”到“抢箱子”是个非常连贯的镜头,以致使所有人都误以为这是一个通过转移注意力而实施抢劫的过程(当然,这箱子一定是1968年诺德斯的那个装满美元的箱子),但当看到青年诺德斯与麦克斯后,观众才发现时间又回去了,并进而得知:11968年诺德斯的那个箱子并未出事。230年代的诺德斯刑满出狱。

上面的两个结论都是表象,这组镜头实际上还有一个隐含的暗示:麦克斯抢走了箱子,可以引申为麦克斯抢走了诺德斯的财物,箱子是一个象征,它即不是诺德斯出狱后的手提箱,也不是1968年的那个钱箱,而是火车站保险柜里的钱箱。

【细节镜头二】灵车的幽默

〖场景镜头一〗中。也许是担心镜头里频频出现的引申含义令观众头痛欲裂。导演在诺德斯进入灵车后演绎了一个有趣的幽默情节:剧烈晃动的灵车使一位路人甚为奇怪,麦克斯对他说“刚从墓地回来,我们经常出这种事。”然后他将车开走,路人却呆站在原地,一脸惊骇的表情。

麦克斯用灵车掩盖其贩运私酒的行径,因此朋友出狱后用灵车迎接便在情理之中,顺着这个逻辑,灵车内装着一个妓女也就不那么费解了,于是接下来的“灵车做爱”所导致的“灵车晃动”就显得自然而然了,不过要省略这其中的递进关系,那看起来无疑是件很蹊跷的事情。于是,倒霉的路人就陷入了惯性思维的死胡同,麦克斯就是在这个关节中耍了个花招,把他的怀疑按照正常的逻辑顺序夸张地演绎了一步,从而将一个绝妙的包袱随口抖了出来,使对此现象的解释发展到了一个荒诞的方向,于是——刚才受尽了欺骗的观众此刻终于可以开怀大笑了。

【细节镜头三】与黛博拉重逢

〖场景镜头二〗里。诺德斯终于再次见到了黛博拉,几句寒暄中,黛博拉一直保持着矜持与冷漠。此时麦克斯叫诺德斯前去料理生意(一同去与底特律黑帮老大会谈),黛博拉见状,对诺德斯说了十几年前曾对他说过的话:“去吧,你妈妈在叫你。”

这番话隐约的说明,黛博拉对诺德斯的态度一如往日,并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为后来诺德斯向黛博拉求爱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同时,这句话也证明,诺德斯在黛博拉心目中的确占有不一般的地位,否则一个女子不会如此清楚地重复十几年前的告别话语。

【细节镜头四】诺德斯驱车入海

〖场景镜头六〗里。诺德斯将车开入大海之中。

在此之前,诺德斯与麦克斯刚刚发生了争执,诺德斯虽然也算得上是一个冷血杀手,但却与麦克斯有着本质的不同,前者怀念真挚的友情,而后者为了做大做强不择手段(就如同现在的两个国家,一个关注上帝赋予人类的权利,另一个则梦着“大国崛起”),这是一场两种世界观、价值观的冲突,是无法调和的矛盾——对此,二人均心知肚明——于是,麦克斯表示“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并提出“一起去游泳”,而诺德斯则做出了以上的举动。

从剧情上来看,诺德斯开车入水起码有两个寓意:

第一、诺德斯的车上坐着他的朋友麦克斯和曾经出生入死的两个伙伴(帕特西与菲利普),诺德斯正是想用此种方式“重温”与伙伴们出生入死的患难真情——尽管这是一个毫无危险的行为。

第二、诺德斯的举动有着“洗礼”的深层象征意义。“洗礼”在宗教层面代表着承认救赎,罪得赦免,而诺德斯同样想让朋友们洗脱以沾染上身的世俗欲望,换之以真诚的兄弟情谊。

当然,需要指出的是,以上两种解释理解起来均有一定难度,但诺德斯的极端行为一样不同寻常。《美国往事》是一部挖掘人性的影片,其人物内心的刻画具有伦理的复杂性与象征性,同时,黑帮杀手的生活性质也决定了他们不计代价的处世方式——无论他们所追求的是财富还是友谊。

第五部分结束的开始(2:0224”——3:1125”)

时空一(1968年,纽约):

〖场景镜头一〗

一辆汽车的残骸很明显刚刚从水里吊出来,警察们正在汽车周围取证。

镜头拉远,原来这是一则电视里的新闻,新闻日期为19681110日,年老的诺德斯正在茅斯的餐馆里看电视。

电视里的旁白里简述了新闻的内容:贝利部长工会基金丑闻的一名关键证人遇害,他和他的汽车刚刚在湖底发现,这是近期以来涉及该案的第二个神秘死亡者。随后,新闻又采访了贝利部长的律师,律师声称贝利部长无罪(对他来说,这当然是毫无疑问的)。

接着,记者采访了工会负责人吉米,在电视里,此人信誓旦旦地表白:本人长期致力于美国工人运动,工会是清白的。

诺德斯看到这里,对身旁的茅斯说:“我认识这家伙,他还和以前一样,满嘴尽是屁话。”

时空二(20世纪30年代,纽约):

〖场景镜头二〗

其时正为壮年的吉米被资方的爪牙绑在车床上受尽折磨,正当他即将“就义”的时候,诺德斯、麦克斯等人押着资本家赶到,解救了这个工人领袖。

〖场景镜头三〗

在警察局门口,春风得意的局长正要去医院迎接他继4个女儿后刚刚出生的第1个儿子,此人是镇压了罢工工人的元凶,并从中渔利不少。

〖场景镜头四〗

诺德斯、麦克斯等人化装潜入医院内,调换了婴儿的床位。

〖场景镜头五〗

兴高采烈的警察局长来到医院,却发现他的宝贝儿子竟“阴阳易位”成了丫头,正在大发雷霆之时,诺德斯打来电话,提出用局长的儿子换取警察从工厂的撤离,警察局长只得答应。

〖场景镜头六〗

讹诈局长成功后,诺德斯与朋友们一同举杯庆祝。这时,珠宝抢劫案中曾与诺德斯假戏真做的那个女人来到他们的地下酒吧,与这些劫匪们邂逅(后来,她成了麦客斯的情人),一番自我介绍后,诺德斯匆匆离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场景镜头七〗

在幽雅的海边餐厅,诺德斯邀请黛博拉共进晚餐,席间,诺德斯向黛博拉吐露真心。

〖场景镜头八〗

在回来的车上,黛博拉不无内疚地告诉诺德斯:自己马上要去好莱坞发展,二人即将分开——这意味着黛博拉拒绝了诺德斯的求爱——随后,诺德斯在车上强奸了黛博拉。

〖场景镜头九〗

火车站。诺德斯前来送别黛博拉,但看到诺德斯后,黛博拉却拉上车窗帘,火车随之远去。

〖场景镜头十〗

在茅斯的酒吧里,麦克斯不满诺德斯的多愁善感,指责其没有一心铺在工作上,二人随即发生争吵。

〖场景镜头十一〗

吉米此时打来电话,希望黑帮分子为他的演讲活动提供保护,正在通话的时候,资方的杀手出现,射伤了吉米。

〖场景镜头十二〗

资本家正在赏赐自己的爪牙们,突然,大街的另一方射来子弹,将资本家的爪牙悉数击毙。

〖场景镜头十三〗

医院里,吉米感谢诺德斯、麦克斯等人为他报了仇,并感叹:自己十几年的工人运动取得的力量,甚至还比不上黑帮分子。

某一“内部人士”也来到医院中,他告诉诺德斯、麦克斯等人禁酒令即将结束,黑帮要想做大,必须进行“战略转型”:勾结吉米的工会组织开展事业才是“正道”,这一行当不仅更加有利可图,而且还能得到政界的暗中支持。

诺德斯早已反感了这些肮脏的交易,他表示坚决反对,并宣布退出江湖,去佛罗里达度假。“内部人士”看到这里,直言不讳的说:“麦克斯,这个人迟早会拖你的后腿,你最好除掉他。”

诺德斯随即对麦克斯说:“你哪天要除掉我,最好事先通知我一声。”

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麦克斯随后追了出来,表示愿意与诺德斯一同去度假。

〖场景镜头十四〗

麦克斯与诺德斯躺在佛罗里达的海滩上,分别与自己的女人亲昵(诺德斯的女友伊芙在这里“第一次”出现)。麦克斯在报纸上果然看到了禁酒令即将结束的消息,开始烦躁起来,他请求诺德斯与他一道去实现一个最大的“梦想”——抢劫联邦储蓄银行,诺德斯听罢后说“你疯了”,麦克斯对此大为光火,他告诉诺德斯“再也不要对我这样说话”。

〖场景镜头十五〗

在联邦储蓄银行门口,森严的警卫再次让诺德斯认识到执行抢劫计划无异于自取灭亡。麦克斯的情人告诉诺德斯,麦克斯现在正在全身心地投入到抢劫银行的计划中,她央求诺德斯向警察告密,以使麦克斯入狱,不至横死街头。

〖场景镜头十六〗

茅斯的地下酒吧。众人为禁酒令的即将结束而举杯庆祝,诺德斯也将与麦克斯等人去执行最后一次偷运私酒的任务,他吻别伊芙,告诉她:这一去可能要分别一年半左右的时间。

诺德斯走入一个房间,拨通了电话,电话的另一端是哈洛然警官,诺德斯对他说:“我有情报要提供。”

麦克斯随后进入了这个房间,他劝诺德斯不要参加这最后一次行动,遭到了后者的拒绝。诺德斯在交谈中再次对麦克斯说“你疯了”,麦克斯竟冲了过来,将毫无防备的诺德斯击昏。

分析:

《美国往事》的第五部分似乎是一个镜头轮回,其“终点”定格为影片的起点之上(即第一部分所展示的禁酒令晚会),堪称结束的开始。这段故事非常丰富,它已经把1933年的情节基本叙述完毕,是影片“往事阶段”(主线)的结束。在这里,悬念似乎开始一个个地得到了解答:第一阶段的“电话铃声”乃是诺德斯的告密电话,麦克斯团伙的覆灭源自于此,但还有几个重要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麦克斯为什么要击昏诺德斯(仅仅缘于一句“你疯了”实在过于牵强)?一百万美元到底是谁拿的(或者说,是谁还回来的)?诺德斯的邀请者到底是谁?贝利部长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这几个疑问联系在一起,不难发现贝利部长与诺德斯的故事有着某种联系,而这层联系又说明1933年的故事里另有隐情,不过,“往事”到此已经讲完,这一谜团需要后来的诺德斯去寻找答案。

总之,第五部分整体上仍然描述了麦克斯-诺德斯匪帮蒸蒸日上的犯罪事业,但一个个危机已经产生并激化,矛盾越来越不可调和,他们即将面临可怕的后果,而这一后果,观众们已经从影片的第一部分中有所了解。

下面,让我们再来赏析一下这一部分中的几个精彩的瞬间:

【细节镜头一】出水的汽车

“出水的汽车”是第五部分的第一个镜头,是又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蒙太奇。这个蒙太奇所运用的是纯粹技术上的手段,因为它与剧情的上下衔接并无关联,其目的仅仅是为了过渡。

在上一个镜头(第四部分的〖场景镜头六〗)里,诺德斯驾驶着汽车开入大海。在本镜头中紧接着的又是一辆刚从水中捞出来的汽车,此处无疑又是一个观众们不得不跳进去的“圈套”,直到镜头拉远,大家才明白这是一则电视新闻,而直到新闻日期显现出来,观众才知道时间又回到了1968年。

【细节镜头二】调换婴儿

〖场景镜头四〗是《美国往事》里的一段“戏中戏”,倒不是这一情节与上下文无关,而是因为其表现手法与主题的格调大相径庭,这段剧情没有一句台词,而是黑帮们调换婴儿的几个分镜头:乔装潜入医院、调换婴儿床位、与护士调情(吸引其注意力)、撤离。有趣的是,这些镜头全部在歌剧《塞维利亚理发师》的主题曲调下表现出来。

意大利歌剧作曲家罗西尼的《塞维利亚理发师》节奏明快、轻巧、流畅,反映的是理发师的娴熟技艺,导演把它运用到这里,明显是同一企图。麦克斯、诺德斯等人在街头上混迹多年,玩弄调换婴儿这类小儿科的把戏无疑游刃有余、驾轻就熟——如同理发师的“头上功夫”一般——犯罪分子的精明能干、无所不能、胆大妄为、无孔不入在此段镜头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为后面吉米“工人运动比不上黑帮伎俩”的感叹增添了又一佐证。

【细节镜头三】射向资本家的子弹

工人领袖吉米暂时成了黑帮的盟友,当吉米受伤后,黑帮为其报仇血恨,耐人寻味的是,命丧枪弹之下的仅仅是资本家的几个爪牙,而资本家本人却毫发无损。显然,黑帮分子并无意完成吉米的“社会主义理想”而只是既得利益的投机者,就像〖场景镜头二〗里诺德斯对吉米所说的那样“他们(资方)总是能把你们整垮”,谙熟社会规律的黑帮们深知资本家才是组织创造社会财富主导力量,所以不愿意挑战“主旋律”,这一细节同时也印证了〖场景镜头一〗里老年诺德斯对吉米(以及他的理论)的评价——“全是屁话”。

【细节镜头四】强奸黛博拉

从剧情上来看,诺德斯在〖场景镜头八〗里对黛博拉的强奸是继手刃巴克斯之后的第二次后果严重的冲动行为,前者令其入狱十余载,后者则让他永远地与黛博拉无缘。

但实际上,与黛博拉无缘是命中早已注定的,黛博拉与麦克斯一样是一个“理性动物”,他们都在不知疲倦地追求生活的超越。与诺德斯的随遇而安有着明显的不同,诺德斯对黛博拉的强奸即符合他感性的性格,也是他几十年来对黛博拉不懈追求的绝望反击,虽然他是强奸者,但更像是一个受害者,是诺德斯在《美国往事》中悲剧身份的又一体现。

【细节镜头五】钞票

在第五部分的〖场景镜头八〗里,有一个非常不显眼但又极为触动人心的细节:诺德斯在车上强奸黛博拉,而司机则本分地开着车。后来,他猛地将车停下,下车拉开后车门,诺德斯终于放下了呻吟的黛博拉,走出车门,对司机说“送她回家”。此时,诺德斯点出小费,递给司机,但司机却没有拿小费,而是开车扬长而去,只留下旷野中衣冠不整、失魂落魄的诺德斯。

大师与匠人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前者能画出《蒙娜丽莎》而后者只会修鞋,其关键不同在于大师能够在作品中注入灵魂,使之更具人性——道理不一定非常玄妙,深刻仅仅在于其单纯(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美国往事》的这一镜头非常简单,甚至没有一个司机的正面特写,他的身份是典型的“配角中的配角”(如果他还能算得上“配角”的话),在我国某些善于刻画宏大场面的“著名导演”手中,此等龙套角色只不过是一个填充屏幕的像素而已,但——瑟吉欧·莱昂显然并没有修炼到这一境界,他用短短十余秒的时间把一个“小人物”的良知勾勒到使人震撼的境界。

无论诺德斯是不是受害者,他在车内强奸妇女无疑是一种令人发指的行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老板”(相对于司机而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弱势群体的无奈选择,因此在强奸的大部分过程中,司机只是开车。导演在此时给了他一个后脑勺的镜头,可以想象,这时他的头脑中正在激烈地斗争着。

到车子停下来时,司机显然已经做出了抉择,他没说一句话,只是拉开了车门,诺德斯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出了车子。随后,司机没有接受诺德斯的小费。

此时此刻,司机与诺德斯的主仆关系彻底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义人与道德沦丧者(从司机的角度来说)之间鄙视与被鄙视的关系。司机很平庸,但在这里却是如此高大,诺德斯很富有,但又是如此贫穷——镜头所述的道理再明显不过:渺小的,不一定无尊严;富贵的,不一定有良知。

遗憾的是,这却不是某些中国人以及中国导演的逻辑。有幸的是,这是美国人以及美国导演的逻辑(这也是他们一贯拥有尊严的原因),而有趣的是,这也正是诺德斯的逻辑。在后面的一个镜头中,他用同样的几张钞票证明了这一点。

在〖场景镜头十三〗中,诺德斯对“内部人士”提出的“远大前程”嗤之以鼻,麦克斯劝说他:“诺德斯,我们在说的是真正的钱。”听到这里,诺德斯掏出了几张钞票,对他说:“我已经有钱了。”麦克斯继续反驳:“你这样也只能在街头混。”诺德斯回答:“街头令我心旷神怡。”

仍是掏出钞票的细节,但意义却与付小费迥然不同。诺德斯是一个没有“忘本”的黑帮分子,他以前的罪恶行为与其说是罪恶本性使然,不如说是为了生计和兄弟情谊,但事到如今,生计问题已得到解决,兄弟情谊则越来越被肮脏的欲望所吞噬。所以,当麦克斯想更进一步的时候,诺德斯自然不会答应,他就是这样摆脱了罪的束缚,返回了人性的正常轨道,他的选择——其实就是那个司机的选择。

【细节镜头六】又一个来访者

在〖场景镜头十三〗的末尾处,诺德斯走出了医院,麦克斯随后追出,表示愿意一同去佛罗里达。当他们走出大门时,镜头给了一个另一个人的镜头,他正好在此时走入医院。

这个人到底来做什么,镜头没有交代。但只要回忆一下,我们可以想起来,此人也是一个黑帮分子,在第四部分的〖场景镜头三〗曾经出现过,他那时是麦克斯、诺德斯等人与底特律黑帮老大会面的联系人。

此人到医院来的使命我们只能依靠猜测,不过答案是比较明显的:“内部人士”正在谋求一个代理人去实现他的设想,假如麦克斯由于诺德斯的反对而没有与他为伍,那么其他人也会来抢夺这个“肥差”。这个人来到医院,说明诺德斯的选择无疑是没有“远见”的,而他与麦克斯的黑帮则面临着潜在的危机。

第六部分尘归尘,土归土(3:1126”——3:4050”)

〖场景镜头一〗(1968年,纽约)

诺德斯来到了由“贝利基金会”资助的疗养院,见到了麦克斯当年的情人。她告诉诺德斯,麦克斯家族有精神病史,他的父亲老麦克斯就是在精神病院发疯致死的。在1933年帮派被全歼的夜晚,正是麦克斯首先开火,导致私酒团伙全军覆没。

交谈之间,二人来到了疗养院院方与资助者的合影照片前。在里面,诺德斯找到了这家疗养院的“大恩人”,此人就是黛博拉。

〖场景镜头二〗

在某戏院后台,诺德斯找到了黛博拉,四目相望,往日情怀涌上心头。

诺德斯询问黛博拉与贝利部长的暧昧关系,黛博拉显得惶恐不安。当诺德斯拿出刚刚收到的贝利部长晚宴的邀请函时,黛博拉更是奉劝诺德斯千万不要去赴约。

此时,贝利部长派人来接黛博拉,诺德斯发现此人与少年时的麦克斯一模一样,黛博拉招认:他是贝利部长的儿子。

〖场景镜头三〗

在贝利部长的庄园中,诺德斯如约前往。他见到了部长大人,也就是说,他见到了麦克斯。

麦克斯坦言,是他首先向警察告密,而使诺德斯背了黑锅。几十年来,他窃取了诺德斯的财富与爱情,伤害了他的情感与信任,现在,他已经四面楚歌,随着基金丑闻的败露,他必将死于法律或阴谋家的黑手之中。他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想让被他伤害过的老友结束他的性命,使自己死得其所。

诺德斯淡然地决绝了这个请求,礼貌地告别了麦克斯。

走出庄园大门,诺德斯看到麦克斯随后走了出来,跳入了一辆垃圾处理车的搅拌机中。

分析:

这一部分是《美国往事》的尾声,所有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这个复杂的故事有着复杂的情节与情感,但却从始至终以诺德斯的率直贯穿全剧,他的性格与纷杂的世象格格不入,造成了他人生的悲剧,但他的反面——麦克斯却在极端的成功后以可怕、可怜、可鄙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在影片的即将收尾处,导演的镜头语言再次变得抒情、柔缓,一切似乎再次回归到影片开始处的格调。

【细节镜头一】Bailey foundation

影片第六部分的起始镜头是“贝利基金会”(Bailey foundation)的英文字样,它书写在疗养院的地板上,由此因出了诺德斯与麦克斯昔日情人的对话场景。

从镜头顺序来看,“Bailey foundation”的字样刚刚出现在影片第五部分〖场景镜头十六〗之后,即麦克斯击昏诺德斯后的脸部特写镜头。这两组镜头表达出了隐含的台词:麦克斯就是日后的贝利部长。

【细节镜头二】“疯了”?

在疗养院里(〖场景镜头一〗),麦克斯的情妇认为麦克斯“疯了”,这与诺德斯先前曾激怒麦克斯的两次评价不谋而合,同时影片也借情妇之口道出了麦克斯家族精神病史的情节,似乎有着一定的“科学依据”。

但事实上,这只是影片放出的最后一个“烟雾弹”。麦克斯并没有疯,相反,他比所有人都精明得多,正是他,靠着一系列巧妙的手段使自己爬到了荣誉和财富的顶峰。

【细节镜头三】黛博拉的戏妆

在〖场景镜头二〗里,诺德斯遇到了分别了二十多年的黛博拉,黛博拉当时脸上抹着浓重的油彩。二人交谈之间,黛博拉一直在不停地抹去这些油彩,但直到此段场景的结束,她仍未完全抹掉——这一细节代表了什么?

黛博拉的人生充斥着不停地奋斗和超越,她无疑是一个深知自己“使命”的女人。为了事业和心底里的那一丝高傲,她不惜牺牲与诺德斯的爱情,先是投入到好莱坞的怀抱,后又投入到麦克斯(贝利部长)的怀抱中。很难说这样的选择到底是明智还是虚伪,但在老年诺德斯的面前,仍然美丽、仍然高贵的黛博拉却显得有些无地自容。

她自己明白,她一生的追求都是空虚的荣誉,艺术也罢,地位也罢,财富也罢,都是冷冰冰的假象,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真正的幸福,而她自己,却已经习惯把这种假象当作面具,显露出傲慢与清高。

但在诺德斯面前,这层面具终于被戳穿,她——一个自命不凡的艺术家——最终也沦为黑帮分子的情妇。而这个黑帮分子除了财富以外,在诺德斯面前,竟是那么的渺小和阴暗,这对一贯不齿诺德斯身份的黛博拉而言,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

于是,黛博拉的面具在此时非但不能显出她的荣耀,反而使其厌恶和羞耻,她抹去油彩的行为,实际上充满了“洗净铅华”的寓意,是她自我否认的一种心理暗示。

至〖场景镜头二〗结束,黛博拉始终没有抹净这些油彩,这面具——她已经戴得太久了。

【细节镜头四】归去来兮

〖场景镜头三〗,麦克斯自杀。载着麦克斯遗骸的垃圾车逐渐远去,镜头随即模糊,车尾灯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光圈。接着,光圈再次清晰了起来,它们却变成了车前灯——原来,一队狂欢者的汽车又从沿着相反的方向驶来。

这个蒙太奇并不那么令人费解,随着麦克斯的消失,往事终于可以告一断落了。虽然这段往事牵扯了诺德斯的大半生,但,一个新的开始、一个新的时代仍然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这段镜头的“诞生点”就是麦克斯的死亡,因此,我想在这里分析一下麦克斯这个人物。

麦克斯可以算得上一个“反角”,但不能忘记,《美国往事》是一部深刻反映人性的影片,它并不以“善”、“恶”简单地勾勒人物,因此,麦克斯身上充满了矛盾。

首先,在麦克斯的心中,与诺德斯的友谊同样占有重要的地位,他与诺德斯一同患难、一同打拼,一同享受成功和胜利,这些经历自不必提,即便是他在陷害诺德斯的时候,他仍然在竭力保全诺德斯。其一,他选择诺德斯作为“内奸”并击昏他,使他没有机会死于非命;其二,他交还了属于诺德斯的一百万美元;其三,他让诺德斯结束自己的生命。

此外,麦克斯深思熟虑的计划中,也包含了与诺德斯不寻常的关系:他知道诺德斯一定会“出卖”他,因为诺德斯不会让他执行疯狂的计划;他知道(1968年的)诺德斯不会带着一百万美元远走高飞,而一定会接受他的邀请;他甚至预测到了诺德斯不会杀他(的可能性),于是在自家门口预备了一辆垃圾搅拌车——这些判断都是基于知己之交的默契。

但是,麦克斯似乎也只是与诺德斯“习想近,性相远”,他与后者的显著差别在前文已有论述,恕不赘言。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确做出了一个“善”的姿态——赎罪,这一行为更令他的形象变得更为复杂,同时,也更加丰满。

《美国往事》的魅力亦在于此。

第七部分往事如烟,岁月如歌(3:4051”——3:4833

〖最后的场景镜头〗(1933年,纽约)

还是鸦片馆里的那个诺德斯,在吸入了一口鸦片烟后,他迷离地仰身躺在床上,此时,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丝异样的笑容。

——全剧终——

这〖最后的场景镜头〗非常工整地结束了《美国往事》明暗线的双螺旋结构,一切起始于那一夜,一切亦终止于那一夜。

很长时间以来,“诺德斯的微笑”一直是很多影评人争相讨论的问题。如果说《美国往事》在电影界有如《蒙娜丽莎》在绘画界的地位的话,那么这两个“神秘的笑”的确更有很多的相同之处,因为它们似乎都很难得出正确的结论。

我不知道导演瑟吉欧·莱昂对此笑有何“正解”,但我认为它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正如列夫·托尔斯泰所说的,真正的艺术家在塑造出人物后,这些人物就已经具备了灵魂,不受作者所控制。在这里,我只想谈一谈我个人的理解。

有些人认为,诺德斯的笑乃是“报复之笑”,虽然时间、空间已经错位,但这笑仍然是针对麦克斯最终结局的嘲讽。我不同意这种观点,因为从人性来看,诺德斯注定是一个“原谅者”而不是“报复者”。在影片结尾,诺德斯没有杀掉麦克斯,这一原谅之中似乎包含着报复的因素,但在这里,原谅仍然是主体,诚如之前的分析所述,诺德斯厌恶阴谋和倾轧,具有某种超脱的品质。假如把诺德斯之笑理解为报复,则未免太过狭隘。

诺德斯的笑,从场景时间上来看,发生在他的伙伴们横死街头之后,诺德斯那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出卖”行为害死了弟兄。毫无疑问,他不应该发笑;从诺德斯本人的人生历程上来说,他的一切都失败了(当然,这不包括那失而复得的一百万美元,但是——它又算得了什么呢?),更没有发笑的道理。

因此,这有些癫狂的笑容,只得从更深的层次中来挖掘。

诺德斯的经历无疑是极为丰富的,他也是一个孜孜不倦的奋斗者,只不过他的奋斗内容比其他人多了一项:良知。但恰恰是他的“良知”直接“导致”了伙伴们的死亡,这又是一个多么荒诞的结局!诺德斯所生活的美国,充斥着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假象,使人无法分辨,疯狂的欲望操纵着人性的本恶,纯真的情感却往往被无情的命运耍弄。世事多变,命运多舛,谁能知晓其中玄妙?诺德斯此时就是这样一个万念俱灰的失败者,于是他开始绝望,他开始依赖麻醉品,他开始自嘲,他开始玩世不恭,于是,他笑了。

此时的诺德斯并不知道,他实际上被骗了,导演在把观众们骗了一百遍以后,再次把诺德斯深陷骗局的心路回放给了大家。

诺德斯实际上并没有被骗,他实际上是影片中唯一一个没有受骗上当的人。所谓的“骗”,实际上解释为“被引诱”更为合适,这引诱的故事,从蛇引诱夏娃、从夏娃引诱亚当的神话开始,就一直被作为人性原罪的根源。诺德斯的伙伴们被骗了,他们追逐名利,荒淫无度,最终被出卖;黛博拉被骗了,她放弃了原本美好的爱情,反而去攀爬艺术的顶峰,殊不知艺术乃是需要真爱浇灌的“灵性”植物;麦克斯被骗了,他追求一切宝贵的东西,却失掉了最值得珍爱的财富,连的性命都不得不拱手呈让……

世事也许多变,命运固然多舛,但亘古不变的真理却永远值得称道,并为之自省,即便是在美国这样的国家——尤其是在美国这样的国家。

什么是《美国往事》?它有着特殊的背景:禁酒令、黑帮、工人运动、腐败、暴力、荒淫、浮华、贫穷,但在这个大时代下,所体现的芸芸众生却显露出的人性的各个侧面:纯真、勇敢、机智、浪漫、忠诚、责任、傲慢、狡猾、虚荣、贪婪。美国其实就是这样一个大舞台,它给了所有人展示自己的机会,让他们尽展才华,也从不阻止他们忘乎所以。因此,《美国往事》的故事就是一个人类的故事,人的善与恶、美与丑、爱与恨在这里充分地显示出来,不加修饰、毫无遮掩。这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度,但却是一个忠实于人性的国度。它让你成功,又令承受欲望的折磨与考验中,它让你失败,却又赐给你最宝贵、最朴实的道理——所谓文明,难道不就是在这“正负极”的辗转、沉浮中积累、升华而成的大智慧吗?

关于《美国往事》的体会就是如此,但愿我粗陋的笔触不至于有损这部经典的荣耀。最后,我想用一首歌的歌词结束本篇文章,这首《God bless America》(《上帝赐福美国》)在《美国往事》中曾两次作为“话外音”出现,一次在影片开头,一次在麦克斯自杀后的影片结尾,它的歌词如下:

God bless America, land that I love

Stand beside her and guide her

Through the night with the light from above

From the mountains to the prairies

To the oceans white with foam

God bless America, my home sweet home

From the mountains to the prairies

To the oceans white with foam

God bless America, my home sweet home

God bless America, my home sweet home

(上帝赐福美国,我所热爱的土地,

与她相伴,为她守护,日夜不息。

从高山到农场,

到白浪翻滚的大洋,

上帝赐福美国,我甜蜜的家乡。

从高山到农场,

到白浪翻滚的大洋,

上帝赐福美国,我甜蜜的家乡。

上帝赐福美国,我甜蜜的家乡。)

感谢上帝,它赐福美国;感谢上帝,它赐给了我们《美国往事》。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