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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诗百年大展 哑石诗选:让我流水般活上一千年

长江诗歌出版中心2021-01-19 06:52:44


哑石,本名陈小平,四川广安人,1966年7月出生于四川省广安县团堡公社,198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系,后执教于西南财经大学经济数学学院。1990年开始新诗创作,偶有批评、理论尝试。曾参与创办、编辑民刊《诗镜》《诗歌档案》等,参与策划、主持两届“衡山诗会”(2000,2010),曾获第4届“刘丽安诗歌奖”(2007)、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2003)等,集册有《哑石诗选》(2007,诗集,长江文艺出版社)、《雕虫》(2010,诗集,自印)、《丝绒地道》(2011,诗文集,不是出版基金)。


青城诗章


若是大师使你们怯步

不妨请教大自然

——荷尔德林


进山

 

请相信黄昏的光线有着湿润的

触须。怀揣古老的书本  双臂如桨

我从连绵数里的树荫下走过

远方漫起淡淡的弥撒声。一丛野草

在渐浓的暮色中变成了金黄

坚韧  闪烁  有着难以测度的可能。

而吹拂脸颊的微风带来了琤淙的

泉水、退缩的花香  某种茫茫苍穹的

灰尘。“在这空旷的山谷呆着多好!”

一只麻鹬歇落于眼前滚圆的褐石

寂静、隐秘的热力弯曲它的胸骨

像弯曲粗大的磁针。我停下来

看树枝在瞑色四合中恣意伸展——

火焰真细密  绘出初夜那朦胧的古镜。


雷雨

 

被一根充满静电的手指缓缓地

抚摸  没有不安。这是先兆:

山谷中的雷雨来得总是那么自然!

微风催促微褐、温存的指头

沙沙地  将万物包裹的细小灵魂

从里到外摸了个遍:黄叶肥大

浆果正把油亮的脂液滴落如绒的苔藓……

接着  雷雨会在渐渐空阔的身体里

升起、释放  引发出山谷巨大嗡鸣的震颤

也许  这里的雷雨与别处没什么不同

我能肯定的是  幽暗与明亮交错的山谷里

雷雨会使飞鸟的骨骼变得硬朗

而仿佛突然间冒出的花花草草

在喊:“嗨  让我流水般活上一千年!”


黎明


勿需借助孤寂里自我更多的

沉思  勿需在镜中察看衰老的脸

其实那镜子也和山谷的黎明

一样朦胧。今天的黎明就是

所有的黎明。露水、草霜、清净山石

偶尔会泄露矿脉乌黑的心跳。

“你未来之前  它就这样做了。”

现在  你是一粒微尘融在黎明里

筑一间石屋  只是为了更为完满地

体验肉体的消亡  体验从那以后

灵魂变成一个四面敞开的空间:

昆虫、树木在这里聚会、低语

商议迎接沐风而至的新来者

就像镜子迎接那张光芒四射的脸。


交谈

 

今天是个晴和、新鲜的日子

拨开齐腰深的草丛  在山谷里

我找到了那些鸟蛋蓝幽幽的声音:

暗褐是野鸽的  银白是雷鸟的。

作为山谷中万千事物恬静的一员

我站得如此之近  又深深注视着……

或许  我真的领悟了植物们

潦乱中的精确有序  领悟了动物

温顺隐忍、但又迥然相异的命运——

瞧  山体里潜伏的钨矿正沙哑地

悸动  其额头润泽、坚韧……

而当我试着与周围彻夜地交谈

那双宏大之手就会使一切变得简拙

像流泉  轰的一声将星空、微尘点燃。


尺度

 

晌午  坐在巨松敞开胸襟的

树冠下  像一只摇晃但又缄默的土瓮。

我肯定那不为人知的力量

已缓缓向我靠近:如果说枝间的蛛网

悬垂  如清晨的露珠闪亮

那也是这易碎的物事有着向光的属性。

坐下来  想想  在狭长的山谷里

在那些绿茸茸苔藓覆盖的山石上

我曾发现几个巨大而深陷的脚印

似乎那习惯于处理宏大事物的手

已在不可能预想的细微处留下证明:

多么不同的尺度!几绺湿亮的蛛网

几个曾将山谷视为儿戏的脚印——

你听  空中总有闷雷碾过的轧轧之声


日常生活

 

我说  山谷的日常生活是绵长的

在清风抚唱的秋日里收集浆果

抱回干得可以燃烧的枯枝

(它们常被野兽的皮毛温暖得发抖)

这是生活;让湿滑的山石绊上一跤

爬起来  揉揉红肿的膝盖

然后一脚踢开跌出的、不中用的老骨头

这是生活;夜读  感受石屋的

荫凉  以及犁铧翻开的铁灰色寂静

这是生活;从这片榛树林缝隙望出去

落日正拍打着幽深的、细浪如雪的大海

像一个永恒的幻觉  这也是生活;

如果允许  心像会比大海更大、更湿润

“它的千秋微响  本是一股承诺之火!”


无题

 

忘不了野葡萄那紫蓝郁郁的颜色:

源自肌肤的渴意和梦想

薰染  沉迷  张开焰火的手指

并不攫取  只是缓缓将一切摇晃

瞧  山谷的忧郁开始充溢微芒

那棵歇息斑鸠的香樟仍是香樟吧

且是最为迟疑的一棵?看起来

斑鸠的彩羽绽放得不可思议

如此绚烂  超出了爱、理智的设想——

当然  更不可能有心如死灰的人

走过香樟  满嘴野葡萄温热的

汁液  颅内却降下凛冽的白霜

想一想  远方暗香拂动的月影里

夜初生  露水亦有沉沉的重量……


馈赠

 

山谷给我的最重要的馈赠

不是词语  不是夜露打湿的大小物事中

那多音节虹彩、寂静的秘密完成

甚至  它永远不会是眺望

不会是低矮星空和咚咚心跳的地表

之间  那夹杂火星的松软烟云

(当我燃起篝火  烘烤暗月和我

洁净的肉体  这烟云就更浓厚了

它发出咻咻的、埋头饮水的声音)

昨晚  在山风疏散低回的梦中

山谷是一个目光刚毅、耿直的老人

而清晨  时间的浓雾散开

我看见满山谷硕大、红艳的喇叭花

这滴滴热血  怒放着异常坚韧的柔顺……


琴鸟

 

银灰与淡绿驳杂的灌木林里

一只琴鸟  淡淡暮色中遗立

它簌簌颤晃而又寂若不动的羽毛

仿佛正从另一个梦中长出来

这么鲜亮  散发出红铜才有的忧郁

关于它  我没有更多的可告诉你

一如在它面前唤起的旧事

只留下童年几次清新而让人心疼的

遭遇(那时惊奇与蒙昧完美地组成

梦境  黄黄的桐花总是落满一地)

然而  它是我忠贞不渝的朋友

除了幼神一样的清鸣  我熟悉琴鸟

所有的秘密  而它的叫声究竟怎样?

我等着  直到天色缓若水流地暗下去……

 

真实

 

散步于蓝色月光和森严险峻的

山影  我心明如镜

这山谷  这脚下微微喘息的幽僻山径

将顺着斜坡把无言的真实登临?

就在头顶三寸高的树枝上

一团团湿漉漉的蛛丝拂面垂下

送来红尘那苦杏仁味的清新

这是一株随处可见的落叶乔木吧

可能  我体内有一面孔淡红的婴孩

希翼着在这样的夜色中苏醒——

它是仁慈  一粒乌亮紧缩的坚果

或是那永远都无法面世的丰盈、无名?

你看树脂在前方孤独地分泌

更远处  响起未来咚咚心跳的声音……

 

岁月

 

晚上  我像一团静谧的火光躺着

听石屋外时近时远的虫鸣

如果是初春  空气就收缩

盖住虫鸣的将是新叶绽放的噼啪声:

经过山风日复一日的拍打

这石屋的颜色已愈来愈黯淡、沉稳。

嗡嗡响的屋顶会有某物窜过

双眼绿萤萤的  在月光下舞蹈

它是否领略过山谷无限循环的过程呢?

当一切若有所思  我会奉献出什么

一如畅饮过的山泉在腹腔中回旋、

升腾  并化为山谷广阔的体温……

哦  能保持自然流畅的谦恭真好

我躺着  听万物隐秘的热力火光沉沉


哦  海伦

 

秋日山谷的微风贴着满坡乱石

吹送  它也吹着溪流里黯淡的落花

吹着水流深处若隐若现的痛——

哦  缠裹于胸口的点点锈迹

泅开  像尘埃飘向往事无数细小的眼帘

它的轻盈  即是万物变迁之重。

而浆果在浩大而低沉的吹鸣中闪现

随着风的纤足把树梢踩得弯了、又弯

你会看见飘移的大海、着火的星空……

哦  升起!嘘嘘火舌中升起的海伦

洁净、滚圆  有一对野葡萄似的眼瞳!

她歌颂隐秘的热力触及花之

骨朵  如同秋光静静照耀满坡乱石

他说:“临风之石会醒来、嘎嘎滚动……”

 

抒情

 

山谷  请允许我  允许我

将你每一寸健美、粗粝的肌肤动用

如果五月再度来临(山影变蓝)

我就是你湿润的腿弯  是不安而火红的

山楂树丛  我会在舞蹈中呼喊:

“大汗淋漓的日子快来  痛快地来!”

即使长夜不去  我也不后悔

因为你会允许将更秘密的事物动用!

譬如沉钟的幼兽心脏  譬如

头顶那哗啦啦绽放青花的浩淼星空

甚至  我就是夜露坠落的一次静霎

是你的健康  是你甜蜜而危险的山风……

噢  山谷  我是爱你的呀  请允许

我与你有同样朴拙而深沉的脉动!

1997.5.7  成都

 

 

十首诗及其副本(选四)

 

千年风尘月与事

一波清露映浮云


 

有可能陷得过深。激烈的诅咒中

他始终想说出点什么  却未能

如愿以偿。一封寄给远方的火漆之信

充斥着被垃圾和河流拍打的月光:

玻璃黝暗  阴影中静静倾斜着舷窗……

而脊髓的颤栗使他想否认这一切

“真的  众生色色  灵魂或许只是清晨

关于湿树叶的幻象……”房东又在敲门了

他赶紧捂住脑海里凸显出来的

乌有之物……“唉  真的就这么倒霉!”

现在  他骑车去上班  穿过府琴路时

才想起那封信被扔在了饭桌的奶渍上——

创造繁荣的街区呀  片片洗衣店

正于渐暖的空气中伸出苍白、荫凉的舌头

“呸!你有资格舔食我年轻的心吗?

至少我未撒娇  没对寂静说谎……”

——这宛若孤岛的街心花园  每天都会

换一个流浪汉偃卧着嚼虱子  那么安详

但今天好像没有了。“谁访问过这里?”

他停下来  心里感到一丝奇怪的紧张。

 

副本:奥尔甫斯的日子

 

这些日子只能让蝾螈色胡须蓬松

让窗前的槿木  因为汁液而忍住流星的

骚动  自鸣钟依旧在报着时辰

它的忠告  是胸腔中阴郁折磨的痛。

如果我们能平静细数巴特农神殿

黄昏的倒影  在挖土机开进花园之前

在花园尚能被陈旧使用的那部圣典中

你会拍着脑门  说疏懒是值得的。

而今那些时日已联成宽敞、傲慢的大街

筒形的工商大厦很是耀眼——

作为其中雇员  请想象它是一艘船

暗夜与细浪会把一切运返旧日花丛。

“主任  昨晚我听见传真机有点异样

好像一个老头在咳嗽  痰卡在声音里……”

或许  你真该去广大郊野走走  散散心

摘掉体内那不时发生故障的声带:

那里落着迦太基的雨?刮着泥泞的风?

“让我们大声吼出心中的耻辱感吧!”

一些灌木在熄灭  循着大地的跑道

我们集聚此地  全身火炭般微微发红。

 

卑微的拒绝

 

或许只能算作原野上自生自灭的野花吧

睡眼惺忪的清晨  她依旧准时起床

感到凉风正将微微虚脱的脸颊拍打。

洗漱。依靠口腔里淡淡的牙膏香味遗忘

梦中废墟。(奇怪的是舌齿间没留下一粒沙

昨晚梦中曾吞下多少膻腥、肮脏的泥沼呀)

晨光会穿越周围晃晃摇摇的一切的

她想了想  在镜子前抿好最后一丝乱发。

“总有人无限屈服于这看得见的生活!”

人民南路。出售油条、豆浆的还未收摊。

她在赶路中拖沓。(鲜花贩子进城多时了)

昨晚  空气弥漫着土星那忧郁、危险的暗光。

“你还是走吧!”“你的拒绝究竟预示着什么?”

身子精赤的他在瓦格纳的音乐中反复走动

这困兽  因为咆哮而变得头颅肿大。

“求求你  这只是每月例行的告假。”

哭腔。(作为上司的他会突然喷出一口恶血?)

现在她坐在生活要求她必须坐的皮椅上

腰更痛了。“世界会收拾弱小者?”

窗外越来越亮  似乎要把一切静纳。

 

副本:与女娲相遇

 

她将继续使用残留物与你的姓名。

在层层推送的人流中  她是漂木

(是一条商务繁忙的长街?某座古旧凉亭?)

她胸腹间滚动着雨季的球状闪电、

神秘树芯、汽车加油站蒙蒙的烟尘——

当她口含五彩燧石潜泳于广大闹市

注定有抟土和酒杯破裂的声响传来……

而杜甫草堂为何要委身于落日愤怒的

阴影?(蜷缩于成都西郊的一头幼兽)

不会因为燃烧、诅咒而存在

却耐心修复着言辞中已然松弛的音程:

一个人在草堂遭遇暮色、茅屋的良知

两个人因交叠的磁力猝然释放出清泉般

激情……“她将继续使用你的名字

使用失传的交谈,敞向茅屋、大海的梦境——”

今天  我已把周身的鱼鳞尽数刮下

在缓缓取出头颅中血渍斑斑的圆石前

我想起她温暖的乳房、草堂的窄门……

这可能是她教给我的一切:干燥时光

游进了历史的黑洞  而一条巨大的剃刀鲸……

 

铁窗遐思

 

“树上不会掉下香酥鸭!”你嘟囔道。

窗外树梢于硬石壁上投下盈盈暗影

啤酒泡沫似的  有时尖叫几声

有时又懒洋洋地窃窃私笑。这么多午后

究竟要持续什么?生命的悲苦、骄傲、

近处锁链正生锈  远方扬起了浩大的林涛。

——假如此刻恐惧  一切细屑的

响动均会停止  而一汪汪炽热的星液

也将浸透衣袍。“必须祈祷之时……”

“常有急躁哨音打乱事物的平衡?!”

想起初雪。想起亡灵空荡荡的手套。

这又意味什么?“我们头顶那森淼的棋局

是否到了紧张读秒的时刻?”有人怀拥我们

有人把我们像棋子一样随意掼下——

漫漫午后身旁间或会有人昏厥

他的骨头在昏迷中越来越细小……

“可以做到的  或许是以河流的目光阅读

《通向奴役之路》  并不执意领悟什么

只是学点经济学  学点晦涩的时光技巧

依靠它  你能把狂乱的大海移向树梢?”

 

副本:赫耳默斯的见证

 

一些清凉的圆石  一丛紫荆

两三个身着阿迪达斯运动服晨练的人

青江河畔  远处一片片卑微的屋顶

仿佛流淌着  点点微曦中熠熠浮沉:

一些事物在膨胀  另一些事物正轻轻

检视涨至喉咙的灰尘。我感到颤栗

川西平原上这个平凡得特殊的清晨

我感到颤栗像一片锋利的阴影割开了

周遭事物  并使脚下每一寸泥土含泪苏醒。

我想  在这个精确旋转的星球另一端

沉默的长椅上亦会有人感到这阵颤栗

他可能刚从花团锦簇的私家园林除草

归来  或者衣衫褴褛遮不住灵魂

但我们都知道世界上有一名叫玛莎的女孩

在奥斯维辛  她曾枯黄着小脸写诗:

“要节省……要把健康和力量节省……”

现在  赫耳默斯的飞翼正寂寂掠过庭院

它告诉我们:玛莎不在了  大地依旧和暖

而尘沙的旋舞愈来愈急促的光影里

我们  有责任承担她审视黑暗的命运!

 

亡灵书

 

“死亡是人身上的一株植物、一个神。

星粒吱吱叫。‘大海’一词有凝固、献媚的

血腥……”4月16日午后  读到上述文字

仿佛被蜇了一下。你仔细检视置身的环境:

一座市声盈耳的高校。邻居是位货币学讲师

患有轻度精神分裂症。两棵高大、清瘦的木槿树

掩映着窗口。(它们可否有别的命名?)

室内的摆设很简单  一床  一桌  一椅

两排书架  虽经清扫仍有点点滴滴的灰尘。

特殊气氛来源于此室的前任住户  一个

基督徒、文学助教  前不久因情杀而丧生。

读到的文字也许是她写的(在塞于墙角

裂缝的纸团上。)由于纸已发黄  触手松脆

因此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暮色深深降临了

你打开房门  蹩进那狭长、幽深的甬道

“过来吧!”恍惚中拐角有棉花吸饱了水汽的

声音。俄顷  手被牵至一更为隐秘的所在

摸到蜂房、粘土、密密实实的草根……

“是这样的  像片草原。”你双手惊慌退缩:

那空无的波浪下  似有某物正奇异地苏醒。

 

副本:成都光华村55号的塞壬

 

“离开这些物什  你只是个闲荡者。”

窗外搅拌机的轰鸣像是无形的大浪

从建筑工地归来  一些干燥的尘土、

噪声  混合在汗渍里浸满你的衣襟。

旋开笔套将清冽的白纸书写吧

你的工作曾救活市郊几个词语

却无法规划愤怒和别处肯定存在的

奇谲、茂盛。“海妖嘴唇青紫……”

这几月  搅拌机的嗡鸣会颤摇一切

而卑微的写作则加速了夜晚的自虐可能:

是的  在同事们搬进新楼的时候

那束疼痛的词汇将逃出破碎的语法

“蜜蜂拿到了构成蜂巢的政治

鱼作为鱼而游泳……”至于星星

至于冰碛与玫瑰混合燃烧的下一次晚霞

并不能撼动这一切。肉的迷宫长久存在着

等着证实  等着波涛间抽搐的阴影

“让我在这白纸的单向街上撒回野吧!

一只金黄色蝴蝶静息于虚构的窗前

而你们  是否有了开始哭泣的心情?”

1998



考试诗

 

人生百年,如此多美丽、惊奇。

时间不够用啊!古人有个

让人心碎的比喻:白驹过隙。而我是

黑的?至少有一部分黯哑而黑?

至少有时候,我的身躯

被强光照着,投出一圈悲伤与黑?

 

所以,我猜想那缝隙是白的。

神秘的,缝隙。更神秘的,洁白。

今天,在柳林校区监考,天下着雪雨。

大一的会计学。人生收支账目里,

有无赤字可以计算?卷面上字迹

是黑的;临近交卷,几位美眉想要作弊……

 

微笑着制止。我想,微笑可能是

白色的,甚至是闪色?应请人世间

无形的波纹原谅:即使最弱的,也会为

小鼓捣装个高音喇叭?时光的

蚕豆苗上,我见过这翠绿、神秘的喇叭……

现在,我们应答,唇吻大胆而美丽。

2009.1.4

 


事实诗

 

用一个事实反对另一个事实,

这很容易;如果存心挑刺,

会更容易。用以色列反对巴勒斯坦,

用现在新鲜的爱,清算旧情;

古老的颜料,来自特殊植物的萃取,

或者矿物质;现代有魔术,

可凭空变换出缤纷,甚至战斗机;

这一切,尚未涉及清凉天才对

复杂的厌弃,也未涉及大地:

一个板块,总是对另一板块保持着

挤压的蛮力;假如说到长空,

说到头顶那广袤的征战之地,

地外生命,也许早把它当磁盘使,

早晚格式化,然后丢进蒙尘的工具箱;

我们言语,体内涌动细小江河,

奇特的幸福,昂起头,吵得乌喧喧的,

有的要在长空书写“……理想”,

有的,则已写下“露水”、“梦幻泡影”

2009.1.23

 


对称诗

 

梅朵落地,几无声息。

香气,碎在难以捕捉的扩散里……

近日来,披宽大隐身衣出门,

体会塔松头颅,比赛着收紧层层

翠绿、燃烧的冷;雪地映照

某个世界:手伸进去,就会被

虚无电击?这是你的……

真实而非真理,温度而非温情。

实际上,夏天到来时,舌头

仍会偏爱“偶然”的涟漪;

此时,松针般小小的脑袋,想起

丁肇中那个正实施的计划:

将一块数千万吨的磁铁,抬到

星空中,安放进某特殊装置。

目的很简单,验证是否真存在

另一世界,孪生于我们的:

一如那“-1”,映照着这个“1”?

2009.1.31

 


签诗

 

在沙看来,世间未曾有过历史。

 

其间真实图像:光明的车轮,无声碾过我们。

 

蛇代表不了你。新墨西哥州的仙人球,已经南橘北枳,却同样刺人——

昨天,养的小金鱼,死了一条;粗糙的鳃,三分之二结了冰。

今天,成都琴台路,司马是唐装茶童,对饮者怀足够信心。风起时,就算姓卓的白头翁来了,一样可在眼窝里吹出灰烬。

 

水,流在蝶翼想象的翕动中。撕裂一张白纸,就可听见她嗓音的银色部分。

 

我和你,有太多的跌宕幻景!还来不及

    写名字,浓墨重彩、轰响泥泞,就飞溅一身!

        无需杯酒,兵权尽释。哦,眼睛的龙卷风形状啊……

 

民俗自有潜伏,智者可比青松。

草船借箭这样的事,干过。身体的酸辣汤,借来了世界的姹紫嫣红!

 

        高敞大庙里,你,为我求过一支签。

    另一世界、另一历史对我的判词,

攥在你手里,让白霜喜悦抖动。

 

没有历史的世界,无需雨的拯救。

而烈烈正直,黑暗中,一根钨丝静静、静静地放松……

 

若黄昏的喉咙,深不可测,

那万卷经书何用?!

柔软的亚洲何用?!广阔非洲何用?!

2009.2.3

 


飞诗

 

现在,开着门等你。

 

你是露水、松针、绿枝、鸟鸣、谛听,

是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无性之恋,

是雪山飞豹、江南鲈鱼、俊美的吉莎小刀,

是蜜悬针尖,星空广袤,豪雨寻找颤栗前朝,

是古典性、现代性、短暂性、永恒性、影像性,

是悬崖上的蜃景、平原上的炊烟、夜航船的风灯,

是沉沦过去、欢喜现在、广阔将来,是它们的消泯,

是咯咯笑的青丝、轰鸣瀑布,是逍遥鼠标和海量内存……

 

是进入、沉浸、上下左右曼妙折腾,是重力释放、星空喷吐花纹,更是湿润、瑰丽的灰烬……

 

是啊,你是一个世界。从童年起,就用繁花、白皙的手指

敲这扇门……现在,门外走廊,拥挤着闪电和性感优伶,

交叉跑道在身体内爆炸,一个个好时日亟待消磨殆尽。

哦,那些人,那些人用油彩往你瞳眸上涂抹了什么?

我一直在猜,却没使用罗盘。你遭遇过两次幻景:

一次穿着蓝布衫,无声地往冥河中心掉;一次

在庙宇虔心礼佛,硕大的黑蝴蝶却倏然飞临。

哈哈,我当然不解释,从你的沉默到奔腾。

 

现在,开着门等你。

2009.2.13

 


芯片诗

 

我有一枚神奇的电子芯片,

嵌在意识的秘密卡槽里。小时候,

山里,它让黄昏天边的水晶云,燃烧成

奔腾的雄狮(从没见过)、一只只诡异的对我

密语的黄色狐狸……正是它,

旋转着夏日盛大高远的星空,

让天堂和我的破衣服比赛着

清晰。小小的、调皮的卫星,

天街上摇晃铃铛的无轨电车,

坐某个俯察人世的伟大人物,

比如毛主席……溪水流身边,

毛孔张开,散发青草的气味。

那时的迷乱,多么规规矩矩!

长大后,如一头雄狮(不是动物园的),我去

京都求学,奋身参与了几次广场的颤栗,

那芯片,使灵魂疼痛。它审慎着

赞美,也改变诅咒的程序。

2009.7.26

 


陶片诗

 

清风,适合吹开露水的淡绿蕾丝,

你的狂妄、高烧,适合登高与出名——

 

固执地,子夜,向这城市的文化名片

行拜谒仪式。夜晚挺腰身,

 

时有商业鱼鳞,时有南瓜花微卷的孤愤:

长者不刻意谦虚,花冢拒绝举白旗。

 

虾子!真正在意的是江湖地盘,

游不游皆可。激情,依然是义和拳的激情!

 

窄巷子哪挡得住你奔儿头油亮的破浪,

内涌大江,玩宇宙于股掌,折服自己如神。

 

幽灵其实过时啦,韭菜黄点燃瞳仁……

评点自然贫乏了点,放卫星,不放拳拳之心。

 

所以吹破死牛皮,你还是个人物:

露水寻找灼热铁皮屋顶,你会安心瘦身?

2009.8.6

 


无情诗

 

曾有一个词,让人印象深刻,

似乎可以作为某种特选。

现在,我在凉爽、黯淡的铁轨上越滑越远,

没有哪头野兽,能够重启火车头

粗壮的喘息……你看见

路基碎石间,杂草枯了又绿,

风卷起又停息,一点一点重新陌生

的小芽尖,灰烬里挺起身来。

黄昏,让光线恢复寂静的本性,

几只蜗牛,爬上路基,水蓝色螺纹硬壳

看不见地颤栗着,温暖的白色

流质,缓缓从壳里溢出来……

是的,在孤单、轰鸣而荒废的铁轨旁散步,

记忆真神秘,缓缓学会了忘怀,

包括你正使用的词,譬如

微尘、苦胆……譬如星空、大海……

仿佛你本来就是这一个人!

没有爱的历史,却总是有些

野蛮而温暖的东西,从身体里溢出来——

2009.11.13

 


读经诗

 

透过大海的偏光镜,旋转复旋转的

为什么,是微缩又微缩的

前生,是金星,溶于孔雀舞出的雾粒微缩又微缩?

 

是深呼吸的芥子小嘴,是银喉中装火山螺旋桨的乌有梭?

 

要支支水银汞柱绿发!复眼中

画个南山坡种樱桃,不累时晨读孔子

请天师剖胆……八百头雄狮,足下醒来的薄薄雪水是我

2009.11.15

 


烟灰诗

 

烟灰掸进白色敞口器具里,

你骨头紧簇。经过多少风云际会,

一群四蹄粉红的小白象,

才能学会微暗之享乐中,分解

又凝聚?当你又一次起身,

掸落一截烟灰,冲着窗外不远处

胖大立交桥上轰鸣的马达,

像冲着一条随时可分叉的河流,

蚊子般嘶吼,一遍一遍呵斥,

我知道,孤独是某种极纯的情色,

把你骨头烧成一截截灰的,

是星空不能完全领悟的、完整的神秘。

黄昏,光斑静止的时刻,

温柔被应允:神在河边洗手,

清瘦的麒麟,T型台上数落叶,

小腹动荡出极美、极美的翠绿豹纹;

而烟头烫开一个个洞的床单上,

时光马达的翻卷暂且不计,

我们双手反绑,等待又一次苏醒。

2009.11.29


选自《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第22卷(洪子诚、程光炜主编,钱文亮分卷主编,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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